第298章 日短

之后的日子，祁郢真的休养起来了。

许执麓是恶人做到底，对叛党的处置没有一个容情的，百官们还在暗暗等待，诚敏侯自尽的消息就突兀的传了出来。

不出意外的连大义灭亲，帮着清勇侯对付叛党的关思白也因为父母谋逆而被判流刑，关家家眷自然是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女眷也下场凄惨，或充入教坊，或沦为勋贵家奴……

传言说关思白离京那日，无人相送。

人心总是如此，见一个无辜之人因受牵连而如此，知情者不免有些物伤其类。

可谁也不敢说皇后处置不公，自古以来这谋逆之事沾了一星半点都是人头落地。

相较于这些叛首，死的死，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一些小人物的下场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譬如引动了盔甲厂火灾的掌厂太监蔡宸恩判了斩首，与他有勾连的人也全都落了网，唯独受胁迫的顾凤歌在狱中关押了一段时日就被遣送原籍所在地，不究其过，亦不计其功。

与她同样被安乐搜罗而来的另外三个美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至今仍在狱中接受讯审。

这些都是对外公布的也无需遮掩的判决，真正牵动百官们的心的，还是那些秘而不宣的后续。

入京之后就被皇城司单独羁押在自己的王府里的永荣王祁邵，他在西北立下的功劳是无可指摘的，也有自己的亲军，在民间的声望也不差。

就因为蒋仁裕在西北遇刺重伤，毁了皇上的征伐大计，祁邵自请降诏罪处，祁郢便召其回京申辩。

若无实证，就把罪名落在他头上，委实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但许执麓已经从暗卫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祁邵与崔家是有牵扯的，崔家在这场叛乱，好似没有一点证据能证实他们参与其中，但又东牵西扯的不那么清白。

许执麓看完一摞摞的证词，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真当她是好糊弄的。

在刘太后因为接触了新乐而中毒这件事之后，崔家在她眼里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们以为没有实证就能摘出去？

许执麓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欲加之罪。

五月初，雪花似的折子从大祁各州府飞入京城，崔家的族人迎来了密不透风的弹劾和打压。

最开始是崔家男人的失德问题，强娶强嫁，典妾娱乐，流连烟花……然后开始是更严重的侵占良田，欺压平民，殴打县官等问题，越来越多的崔氏族人获刑入狱。

纵是累世簪缨之家也抵不过诸多家族，乃至于姻亲，故旧，门客等联合的攻讦，一封又一封的求救信飞入新乐长公主府，全都是崔氏主人和其门生写给崔敏的。

而望着桌上成堆的信件，崔敏也有些出神，家族面临内忧外患，旁支崔嗣的背叛就是从内部瓦解堡垒的利刃，然后整个家族彻底乱了，曾经对外的尖刀都调转过来对准了他，逼着他来力挽狂澜。

他若坐视不理，自然是家族的罪人和敌人，伤人的刀永远是自己人最狠。

先前为了避开叛乱，他告病在家，一心教导女儿读书。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选择，就有急不可耐的崔氏子弟拿着他曾经收集丹方试炼砒油的往来书信向大理寺告发他。

大理寺早得了授意，自然是马不停蹄的传唤崔敏……

连日里都悠闲的陪着小儿子读书的男人气色自然是好极了。

一袭淡青色云纹袍，难得没有冠发，双目微垂，俨然一副君子模样，但要是细看，就发现淡青色外袍下雪白的中衣领子有点歪，露出一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暧昧的痕迹。

祁晏读书一贯专心，一整个下午都没察觉到挨着人看似在看书，实则在神游。

“陛下？”不知何时走近的暗卫行走不得不出声唤醒嘴角噙着笑意，不知想什么的男人。

祁郢抬起头来，顺带搁下握着的书卷，脸色一下子冷淡了，看人时星眸深邃，有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这些年又多了几分这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戾气，极大的冲散了他原本闲散慵懒的那种平和。

这一任的暗卫行走阿大是整个暗金卫里资历和年纪最大，先前虽然在雁翅镇露脸过，但在御前还是十分神出鬼没的，祁晏好奇的转头看过来时，他下意识收敛了气息，大抵是暗中呆久了，总有股阴沉气，就是那种好好地站着也觉得冷飕飕的。

但一想到是这个人上次险险的保住了父皇的性命，祁晏看他又觉得多了一丝陌生的亲和。

母后在他三岁生辰送他云螭玉佩时说过，这些人都很厉害。

“永荣王拿了陛下当年给的半块玉珏求见。”

既然是由暗卫来禀报，那必然是因为祁邵出不得府门，求见的消息又被许执麓压下来的缘故。

连当初的印信都拿出来，可见是真的被逼到没法子了。

祁郢想想，也不意外，当年许执麓那股子都敢囚禁他一国天子的狠劲，拿出区区一点儿也足以令普通人承受不了，祁邵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很不错了。

“他所求何事？”

“永荣王府的侧妃崔三娘子的兄长当年酒后欺辱了一位巡检的夫人。”

“酒醒之后，崔氏兄长怕败坏了名声就命人将那位夫人秘密关押在私宅，孰料还是走漏了风声，那位巡检上门寻妻，最后不慎打死了几个护卫……”

结局自然也不必猜，妻子没找回来，自己还身陷囹圄，除了话本子，对抗勋贵的普通人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苦苦等待丈夫来救的女人到死都不知道对方冤死狱中，比她还早投生三年。

当年崔三娘子用永荣王府的权势摆平了案子，而许执麓命人将这桩案子翻出来，便是一招敲山震虎。

这不，崔三娘子刚被大理寺带走，祁邵就巴巴的来求祁郢了。

“明日申时传他入宫吧。”

他今晚好不容易被允许喝酒了，不想坏了心情，要知道，他和许执麓已经好久没有赏月饮酒了。

是夜，黯淡多年的琉璃灯重现天日。

被拉出来之前许执麓并不知他安排的这样隆重。

满天皎洁，遍地辉煌。

相叙契阔，对饮谈心。

两人越喝，越离得近，许执麓酒量更好，目色如水，却还清楚的能数一数他微垂的长睫，根根分明，沾了酒水的薄唇也难得染上了一丝红色，是被她故意揉搓的。

许执麓笑他，“她们说男子过了弱冠之年，须发茂盛，先帝时满朝都有蓄须的风气……”

不止是官员，许多大儒也好蓄美髯。

大祁历史上还有一位帝王极爱惜自己的长须，以至于满朝文武但凡成家的没有不留长须的。

祁郢听出许执麓是在取笑他面容俊美过于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