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
距离厉无咎公开挑战天机阁行走,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仙浮云岛上的风云变幻比外界数十年都要剧烈。
先是焚天圣教的炎烈按捺不住,在云台上公开喊话,说既然魔子不打,不如先跟他打一场。
厉无咎没理他。
炎烈憋得难受,只好去烧了五毒神教驻地外围的毒物,蛇姬气得追杀了他整整两天。
紧接着,沧海龙庭的敖擎在龙髓池里泡足了火候,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剑无涯切磋。
两人在云海上空打了小半个时辰,剑气与龙吟震散了方圆十里的云层,最终以平手收场。
各路天骄都在突破,都在切磋。
唯有天机阁驻地,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
额……不对,还有一个炼丹的凤雏也没什么反应。
……
三日前,风云楼的快报在玉璧上更新了一行字——
“天机阁行走云涯,自离岛后至今未归,归期未定,原因不明。”
这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漾开的涟漪却比任何重磅消息都要大。
在修仙界,避战不出是比战败更耻辱的事。
输一两把不算什么,谁没输过?
剑无涯输过,敖擎输过,三清道门的凌昊都在玉清圣女清漪手底下栽过跟头。
输是常事,输完再赢回来就是。
可逃,不行。
尤其是被人当众点名挑战之后销声匿迹,这不是避风头,是怯战。
是认怂。
是把自己和整个宗门的脸面一起丢进了泥里踩。
最先开始传的是散修。
一个灰袍散修在云台上嗑着瓜子,对身边的人说:“你看啊,厉无咎现在是炼虚巅峰,云涯也是炼虚巅峰。
三个月前那一脚是跨大境界碾压,看不出真本事。同阶之下,天机阁历来不善正面搏杀,这是个人都知道。
所以云涯跑路,也在情理之中嘛。”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跑路”两个字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仙浮云岛。
到第二天,连风吹过云台时,都仿佛能听见“跑路”这个字眼在云气中打转。
紧接着,一流势力的弟子们也开始议论了。
他们比散修客气得多,不说“跑路”,只说“暂未归岛”。
但语气里的意味深长,比直白的嘲讽更戳人。
天剑宗一个化神期的弟子在和碧落宗的弟子闲聊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天机阁行走嘛,会算。算得出自己打不过,提前跑,也是一种本事。”
碧落宗那女弟子抿着嘴没接话,但眼神里的笑意没藏住。
没过多久,连各大顶尖势力内部也开始有声音了,但基本都是一些弟子的声音,领头人还没有出来表过态。
…………
五毒神教。
蛇姬倚在软榻上,听着其他弟子说完后,嘴角微微勾起:“那位冰美人倒是坐得住,也不出来替她的小郎君说句话。”
弟子连忙赔笑:“圣女大人说的是,北溟寒宫那边……”
“那边怎么了?”
“没动静。”
蛇姬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和幸灾乐祸:“也是,人家都不在岛上了,还能怎么护他。”
…………
天机阁驻地内部。
气氛比外面更沉闷。偏殿里几个天字一脉的弟子围坐一圈,脸上都压着情绪。
一个瘦高个弟子放下手中的玉简,嘟囔了一句:“这都半个月了,行走大人还不回来,外面传成什么样了……说咱们天机阁的人怯战畏战,说行走大人怕了厉无咎,说他……”
“够了。”旁边的矮胖弟子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在拦一个已经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行走大人的行踪,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我没议论。”瘦高个弟子嘴硬了一句,但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可他确实没回来啊。人家指名道姓挑战他,他不回来,咱们天机阁的脸往哪儿放?”
围坐的弟子们都没接话。偏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殿顶星图缓缓旋转的微光流淌声。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没有人反驳,就是有人默认。
“刘逸师兄已经说了替他接。”矮胖弟子说。
“刘逸师兄是刘逸师兄,行走是行走。人家挑战的是行走,不是刘逸师兄。
再说了,刘逸师兄也才炼虚后期,厉无咎是炼虚巅峰。这怎么打?”
“行走大人不在,刘逸师兄接是替阁里扛事,不接就是让人看天机阁的笑话,左右都是他的压力。”有人叹了口气。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老成弟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缓,带着一股压着火的意味:
“行走大人从前做的那些事,修罗秘境里一脚踹飞星陨阁少阁主,仙浮殿里一击重伤九幽魔子,哪一件不是替阁里争脸?
如今不过半月未归,外面的人嚼舌根也就罢了,连自己人都开始阴阳怪气,像话吗?”
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我没阴阳怪气。”瘦高个弟子红了脸,但还是坚持道:“我就是说,他不回来,咱们天机阁的脸面……”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等别人给的。”老成弟子站起身,将玉简往桌上一拍:
“刘逸师兄正在冲击炼虚巅峰,等他突破之后替行走大人接下这场挑战,是输是赢都是天机阁的骨气。
你们若有本事,也去闭关突破,别在这里嚼自家人的舌头。”
他把“别在这里嚼自家人的舌头”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几个方才还在抱怨的弟子低下了头,脸色讪讪的。老成弟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偏殿。
他的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但跨过门槛时,也轻轻叹了口气。
天机阁行走不在,玄字脉首席独自扛着内外压力,一边冲击炼虚巅峰,一边还要分神处理阁内阁外的流言蜚语和挑战压力。
而行走本人,此刻身在何处,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
九幽魔宫驻地。
殿门紧闭了整整半个月,门缝里渗出的魔气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浓。
浓到守门的弟子都不敢站在正门口,只能缩在两侧的石柱后面,屏着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殿内没有点灯。
厉无咎不喜欢光。他盘膝坐在榻上,周身魔气翻涌如沸水,将整张玉榻侵蚀得斑驳陆离。
最初那几天,他还能静下心来。
炼虚巅峰的境界刚刚稳固,真魔之躯还有几处暗伤需要修复,三门九幽禁术的运转路径也需要重新磨合。
他有的是事做。
可七天之后,修为彻底巩固,暗伤尽数愈合,禁术运转圆融无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然后,他的脑海里就只剩下那一脚。
不是他自己要回忆的,是那一脚自己找上来的。
那道身影快得连他的神识都追不上。
他的身体被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巨力贯穿,腾空而起,翻滚着飞过凌昊头顶,飞过蛇姬头顶,飞过玉丹尘和敖擎头顶,砸在仙浮云岛外围的云团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坑。
那一刻的痛楚、屈辱、惊骇,以及被凌昊像拖死狗一样拖着示众的每一息每一瞬,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重播。
厉无咎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暗红色的魔光。
他一把抓住榻边的玉盏,五指收拢,玉盏连带着盏中的灵液一同化为齑粉,从指缝中簌簌落下。
还不够。
他又抓起玉壶,砸在墙上。
砸碎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弹回来划破了他的手背,暗红色的魔血渗出来,伤口在三息之内愈合如初,手背上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像他胸口那道被踹碎肋骨后留下的印记。
他在殿内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东墙,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在云石地面上踏出蛛网般的裂纹,每一步都让守在门外的弟子心跳漏一拍。
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从石柱后面探出半个头,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一道漆黑的魔影在殿内来回走动,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赶紧缩回头,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其他几个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样下去,真的要出事了。
“嘭!!”
厉无咎一脚踢翻了殿中央的长案,长案翻倒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案上的玉简灵石骨装饰品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来人!”他嘶哑地吼道。
殿门猛地打开,三名魔宫弟子齐刷刷跪在门口,头低得不敢抬起来:“魔子大人有何吩咐!”
厉无咎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周身魔气翻腾如沸,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殿内亮得骇人:“有什么办法逼他出来?”
三名弟子同时僵住了。
“说!”厉无咎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震得殿顶悬着的魔骨风铃叮当作响:“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个姓云的回来,回来面对我!”
殿内一片死寂。跪在最左面的弟子嘴唇哆嗦着,想说“魔子大人息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盛怒之下最忌敷衍。而他上一个敷衍的师兄,现在还躺在床上,形销骨立,根基尽毁,连筑基期都未必保得住。
跪在中间的弟子偷眼看了看身边两个同伴,见两人都吓得面如土色,一咬牙,开口道:“魔、魔子大人,要不再等等?也许他、他……”
“等?”厉无咎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他走到那个弟子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弟子被迫迎上那双暗红色的、燃烧着暴怒和怨毒的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已经等了半个月。”厉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蛇在吐信:“半个月里,他可能在任何地方逍遥自在,而我,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他手上的力道忽然加重,捏得那弟子的下颌骨嘎吱作响:“你觉得我还能等多久?”
弟子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厉无咎苍白的指节往下淌。
厉无咎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那弟子跌坐在地,捂着自己的下巴大口喘息,浑身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废物。”
厉无咎直起身,目光从三个弟子身上依次扫过,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把头低得更深。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听见几个弟子压抑的呼吸声和厉无咎魔气翻涌的呜呜低鸣。
“没话说了是吧。”厉无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他走到跪在最右面的弟子面前。
那个弟子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
他想张口求饶,但声音还没发出来,一只苍白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魔、魔子大人……饶……饶……”那弟子双手扒着厉无咎的手腕,指缝间被魔气灼烧出滋滋白烟,他的脸迅速失去血色,饱满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
另外两个弟子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面,不敢看,不敢听,不敢呼吸。
即将再次目睹一个同门被活活吸干,而下一个也许就是自己。
跪在中间的弟子猛地抬起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吼了出来:“请魔子大人住手!”
厉无咎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胆敢喝止他的弟子,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什么?”
那弟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魔子大人……属下有一个建议。”
厉无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然后松开了手。
那个被提起来的弟子摔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厉无咎转身面对那个开口的弟子,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
“说。”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却咬字清晰:“天机阁不是还有个刘逸吗?他之前公开说过,在云涯回来之前,任何挑战由他接下。
大人当时觉得他不配,可现在云涯迟迟不归,再等下去只会让外人觉得咱们也拿他没办法。”
他顿了顿,观察着厉无咎的反应,见他没有发作,才继续往下说:
“不如大人先接下刘逸的挑战。击败他,不用太快击败,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彻底地、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地输。然后……”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藏不住狠意的算计:
“然后狠狠羞辱他。羞辱整个天机阁。把天机阁的脸面踩在地上碾碎。到那时候,云涯若再不回来,天机阁的招牌就彻底烂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厉无咎盯着这个弟子,目光里翻滚着的暴怒缓缓沉淀下来。
他没有笑,也没有发怒,只是站在那里,魔气翻涌的速度渐渐放缓:“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低下头:“属下……卫缺。”
厉无咎看着他,片刻后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回榻边,拂袖坐下。
“备战帖。致天机阁刘逸,三日后云台中央。”
他的声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方才的暴怒更加让人不寒而栗:“告诉他们,如我所言,他不配。但既然天机阁无人,本座不介意先教训教训他们的首席。”
卫缺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他站起身,倒退着退出殿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腿肚子都在打颤。
另外的弟子架起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同伴,也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以上为《天机阁行走,你让我当捧场路人》第 570 章 第420章 谣言与挑战 全文。小福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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