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父子愕然,張氏動了動唇,再次好言相求:“萍兒,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說的這些,我跟阿爺都知道錯了,只要你救我們出去,我們今後都改,都改,好不好?”
張父即刻頜首,他的雙眼深陷,透出猩紅的血光,宛如一隻惡鬼,卻哀泣不已,向我求饒。
我卻無法對他們生出半分同情,隻覺得無盡恨意,似乎是張萍兒的身軀亦有所感應,也許在此前的歲月中,她以為此感到憤怒,卻不敢拒絕,這是來自父親的桎梏。
“我不會救你們,”我緩聲道,並堅定告訴他們,“不僅如此,我會請求他們嚴刑以待,你們這樣的人,不值得張萍兒付出一切,她討不回的公道,我來替她討。”
“你究竟在胡說八道些什麽?!”張父怒極,“你以為你裝著不認識我們,就能逃過老天嗎?!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是我張家的血!你會下地獄,你弑父殺兄,你會被無常折磨,被閻王殿的惡鬼啃噬,他們會告訴你,你是怎樣可惡可恨的人,畜生!畜生!竟然敢害自己的父兄,你就是個畜生!”
他的話鑽入我的而中,令我極為熟悉,我想起當年也是這樣,在天牢之中,我被父親辱罵——
“我怎麽會養出你這種不知感恩的畜生來,范評,你非要我們都死了才高興嗎?!”
隔著破舊柵欄,父親站在對面牢房中,指著我,豎眉震怒,那是他與范謙受審歸來時,而我帶來的血書,與答應齊王作證的消息已然被他們知曉。
我沉默不語,與父親一牆之隔的,是范謙,他歎氣:“阿兄為何要做這種事?難道不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嗎?”
我無力回答,失神間,隻覺額上一陣疼痛,抬眼看去,才發現是父親向我扔了一塊石頭,砸在我的額角,滲出血來。
他還不解氣,從牢房中搜尋一切可以摔砸的事物,或是扔向我,或是踹著牆面,他向來是高傲的,會有這樣市井流氓一般的行徑,令我覺得可笑,卻又深覺快意,像是此刻他的偽裝終於被撕破,露出本來的面目。
吏部尚書范澤民,本就是個拋妻棄女,另攀高枝的貪婪之輩,只是披著一個文人皮囊,便一心想要假作高尚。
或許那時是我的表情太過嘲諷,他即刻又怒罵我:“你笑什麽,事到如今你還敢笑,你阿娘竟生了你這麽東西,何其不幸!”
我心口一陣激蕩,怒道:“你怎麽敢在我面前提她,她才是你的妻子,可你又做了什麽,我是怎樣的處境,阿娘是怎樣的處境,難道你當真一無所知嗎?!”
他一怔,范謙凝眉,在劍拔弩張之中勸道:“阿兄別再說了……”
“范謙!”我同樣怒視他,緩緩豎起雙手,他一怔,側目閉口不言,我又望向范澤民,苦笑道:“父親忘記了,我也只是想要求個公道而已,可是父親是怎麽對我的,我只是想做個平凡的人,可是父親不許,那時候我沒有顧全大局,沒有顧及范氏一族麽?你要我忍,我忍了,你要我尚公主,我也認命,可是你身居高位,為何還要跟著太子做那種事?”
父親呵一聲:“身在范氏,豈有平凡之言,宏圖大業,又豈是你這等小兒能夠懂的?!”
我道:“那父親又懂得什麽叫做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嗎?”
他不作聲,他從未吃過那種苦,他讀書時,有祖父母供養,有阿娘替他打理一切,他只需要做個奮發讀書的男子,將來考取功名,再娶個高貴的妻子,便可平步青雲,世人還要盛讚他,為文人刻苦之表率。
我哀然望他:“父親可知我在襄州看見了什麽,我親眼見一雙母女被莫須有的罪名活活燒死,親眼見府衙賑災之況下,無數百姓餓死,亦深刻體會過,歲饑人相食的慘狀,我卻什麽也做不了,可到死,那位齊娘子卻說信我,信我能夠為她鳴冤,父親知道那是怎樣的痛悔嗎?”
父親沉默不語,卻依舊無法散去眉間怒氣。
我苦笑一聲:“我並不是要做什麽大義滅親之人,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他一瞬怒意湧上,“襄州死傷之人何其多,為了區區一個不知底細的女子,為了你的不忍心,就可以將生父親弟送入牢獄,就可以罔顧你母親的養育之恩,將一族之榮譽悉數葬送嗎!?”
我怔了怔,想起他口中所說的母親,是他的妻子,范府主母,從頭到尾,他都不認可阿娘的存在,對他而言,我與阿娘,都只是他的汙點而已。
我望一眼范謙,緩緩道:“她不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已經死了。”
父親一怔,想要再度指責我,卻被我打斷:“那也不是不知底細的女子,她名為齊思,她有顧念襄州百姓之苦的心,無論是我,或者是父親,或許都比不過這一個區區女子。”
他面上變幻莫測,良久,凝眉道:“國之利害,總有取舍,若以彼小民之死換大國之利,豈有不為的道理?”
我愕然看他,不可置信:“父親是官啊,官為民之天,怎麽敢說出那樣的話來,天下黎民萬萬姓,有多少人流離失所,此時此刻,又有多少人正在死去,父親算得清嗎?”
他被我堵住,半晌說不出話,我忽覺一陣快意,起身拂去身上泥土,道:“父親知道麽,在成為范家長子之前,我也是那微不足道的天下萬姓之一,是我足夠幸運,忝活這些時日,父親在高位,便可視他們為螻蟻,因為他們不是死在你眼前,便就只是上呈奏折上的冰冷數字,是你提筆勾劃間呈報的政績。”
他一陣冷笑:“說的好聽,倘若你阿娘還在世,你還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嗎?!”
我垂目輕笑,不為所動,倘若阿娘還在,我會毫不猶豫地撕毀那封血書,可是世間沒有那麽多的如果。
“常言道,君子論跡不論心,我從來不是君子,”我緩緩道,“我自會為此付出代價。”
他愕然無言,此後長夜漫漫,再無人聲。
張父的說辭,與父親何其相似。
我漠然看向張氏父子,對他們的辱罵毫無起伏,隻道:“我來,並不是聽你們指責,只是想要以張萍兒的面目親口告訴你們,即使是一家之事,也該討個公道,我的心眼小,不忍見你們這樣傷害她。”
隨後,我略過他們驚愕恐慌地神情,緩步離去,身後張氏父子辱罵聲陣陣,卻悉數被鎖緊沉重牢門,不見天光。
及至走出刑獄,才覺心口沉痛憋悶散去些許,我抬首望向天際,已入夜時,疏星明月,是個清朗的夜晚,不遠處的華蓋車輿上點起了宮燈,車簾微動,公主俯身而出,一雙眼浸潤辰星,與我遙遙相望。
第35章 入V三更
我在刑獄大門前站了站, 快步走至車輿旁,闖入公主眼中,往事與現時交織, 令我深感痛苦窒息。
公主微微蹙眉,俯身看我:“范評, 他們令你不快麽?”
我搖首,再度以這樣仰望的姿勢看她:“沒有, 我只是為張萍兒不值, 遇見那樣的父兄。”
公主默了默,道:“他們自會受到嚴懲, 范評, 不是你的錯。”
我微微怔愣,不知此話含義, 卻見她伸出手, 引至我身前, 垂下那華貴布料所織、沾滿梅花香氣的衣袖, 這樣的舉動, 幾乎像是在邀請我去捉住,我心口起伏, 腦中一片空白,她的面上依舊是淡然表情:“回去罷。”
然而此時此刻, 我無力再深陷於她為我編織的情網,於是退後半步,將這個此舉視為安慰,錯過了那陣梅香, 俯首向她行禮:“公主先回去罷, 我想獨自走一走。”
我沒有抬頭, 良久,聽見車輿吱呀聲,馬蹄踢踏,再抬首時,那駕掛著宮燈的車輿已經漸漸遠去,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
一直以來,我將公主的位置擺得太高,忘記了其實我是可以拒絕的,在諸多大局之下,忘記了我其實也可以為自己而活。
我不是沒有選擇,而是沒有勇氣,一昧隱忍,因此被壓彎了脊背,喪失了骨氣,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人,才活成了這個樣子。
月影照出前方一汪淺鏡,我獨自站了站,亦踏入長夜。
我朝不設宵禁,出大理寺後,轉過兩條長街,便可見夜市,我其實並無心於此,只是往事帶來的沉重感無法消散,而令我不得不在人聲鼎沸之中尋求片刻的安寧。
在許多年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喜歡與阿娘穿梭在這樣的夜市裡,因我沒有見過這樣熱鬧的場景,覺得什麽都很新奇,但我並不要買什麽,我的經歷讓我無法像尋常孩童一樣去討要什麽。
我最想要的,是阿娘高興,那時阿娘會牽著我的手,摸一摸我的頭,指著一盞花燈,一副面具,又或者只是一個小糖人,問我:“騭奴,你喜歡麽?”
我搖首:“不喜歡。”
阿娘微有錯愕,旋即笑著問我:“那騭奴喜歡什麽?”
“我喜歡熱鬧,”我張開雙臂,將嘈雜人聲都化作絕妙音符攏於懷中,對阿娘道,“我喜歡跟阿娘一起,在熱鬧的地方,一輩子都開開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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