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遇雙目清明,見我沉默,亦微微側首盯著我,令我有些無言,不由笑道:“道長今日來,又想要賣我木牌麽?”
靈遇搖首:“貧道的木牌隻賣一次。”
我哦一聲,道:“那看來我今日與道長無緣了。”
靈遇輕笑:“今日我來賣生死之論,你聽不聽?”
我一怔,忍不住蹙眉望她,她眼中並無笑意,若是仔細看,卻有幾分悲憫,我忍不住激動起來:“道長這話是什麽意思?”
可她並未回答,目光落在我身後,我回頭望去,見是桃桃捧了茶具來,靈遇登時從地上跳起,興奮接過,就地生了炭火煮水,桃桃不明所以,看了看我,靈遇始終沉默,似乎此刻沒有比煮茶還要重要的事情。
我略作沉吟,開口讓桃桃先行離開,桃桃糾結片刻,終究拗不過我,離去了。
壺中水未熱,靈遇扔了拂塵,執一把蒲扇搖著,炭火微紅,她額上有薄汗,天光也照不出她蒼白臉上的紅暈,乍看之下,隻像一具屍體。
我再等不下去,問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請道長直言。”我隱約覺得,那些有關公主,有關於我的事情,她是最為清楚之人。
或許是我目光太過熾熱,靈遇終於抬首,她望著我,輕歎一聲:“ 其實貧道本不該多管閑事,可是汀蘭居士來求我,讓我勸一勸你,聽聞你因氣惱謝居士將你拉回人世,氣得病更重了。”
我朝國姓為謝,她說的是公主,而她話中表明,我的複生,果然是公主安排。
我忍不住捏緊手掌,自搖椅上坐起,向她追尋真相:“道長知道我為何能夠借屍還魂,還請告知。”
心頭激蕩令我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可她下一句話,卻又澆滅了我所有的期盼:“我知道,可我不能說。”
我不由怔愣,對她這神神叨叨的姿態生出幾分厭煩。
壺中水漸漸沸騰,冒出幾串魚泡,靈遇抬眉似有愉悅,隨即抓過一旁茶餅,掰下半掌大的一塊,在手中隨意捏了捏,便扔進了壺中。
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攔,卻又生生忍下,茶事向來是雅事,被她這樣一弄,全無風雅可言,猶豫間,她又取過一根銀筷,在壺中攪了攪,這樣子,不像是在煮茶,而是在煮一碗蔬米湯。
我默了默,詢問她:“為何不能說,難道說了有災不成?”
靈遇一頓,笑道:“你腦子倒是很靈光嘛!范評阿范評,你說你平時腦子靈光得很,卻為何總是不開竅呢?”
我知這語氣是她體內另外一人,不想與她爭論,隻道:“還請道長告訴我,無論是怎樣的災難,我都受得起。”
靈遇撥弄壺中茶葉,並不回答,隻緩聲問道:“居士不想複生麽?”
我默然無言,良久,在沸水聲中回答:“ 我不知道。”
靈遇回首,輕笑看我:“為何不知,世間還有諸多好風景,居士看厭了麽,還是覺得生於世間,已無可求?”
她目光沉靜,不見悲喜,也似決心不肯回答我的話,我垂眉輕歎:“大概因為我早知自己深陷死局,因此對於死而複生,也沒有太大的期望,反而因為公主不顧我的選擇,操弄我的生死,對她動了氣。”
“真是蠢人,”靈遇罵道,“活著有什麽不好的,我想活還活不了呢!”
我失笑看她:“再這樣和道長說話,我才是要瘋了。”
靈遇一怔,微微蹙眉,像是在對身體之中另一縷魂魄的斥責,此後對話之中,果然再聽不見那稍顯吵鬧的聲音。
她靜靜看我,問道:“一個人願意付出心力來救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夠滿懷希望地活下去,居士為何要覺得謝居士是在操縱你的生死,玩弄你?”
我默然無言,深知那是我的遷怒,並無任何道理可言,隻閉目深吸氣,緩緩道:“大概因為我的命運從不由我掌握,即使是能夠解脫的死亡權利,也被剝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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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家鄉蝗災,我與阿娘入京尋找父親,她執意要多等幾天,並將封在我內衫之中的絹帛取出,換了兩身乾淨衣裳,從頭到尾,都力求整齊潔淨,不叫人看低。
有數日時光,我與阿娘等在范府門前,看車馬往來,高門仕宦拱手談笑,阿娘只是拉著我的手,默不作聲地看著父親扶住主母的手,將她送進馬車,又抱起一個華衣錦服的幼兒,笑容朗朗地喊他:“阿謙,叫阿爺,阿——爺。”
那個叫做“阿謙”的孩子咬著手指,將手中的撥浪鼓咚咚作響,含糊不清地喊“阿爺”,片刻又哭鬧起來,對著車廂中的主母伸出手去,喊著:“阿娘,阿娘,抱。”
那時我與阿娘隱於人群之後,手掌被阿娘捏得生疼,我抬首去看她,卻看不見她的面容,只能望見她顫抖的雙肩,我慌亂地抓住阿娘的手,問她:“阿娘,你怎麽了?”
可是她一句話也沒有說,拽著我倉皇逃離至數條街外,兩日後,她為我換上男童的衣裳,帶著我去了范府的後門。
那時她面上慌亂而緊張,通報的仆從對她冷眼以待,卻終究還是入府稟報,她松了一口氣,蹲下身子,扶住我的雙肩,帶著祈求與渴望,與我說:“騭奴,從今以後你就是男孩子了,你一定要記住。”
我茫然皺眉:“為什麽,我不要做男孩子,我隻做我自己不行麽?”
阿娘滿目哀傷,她不住說:“騭奴,就當幫阿娘一個忙,好不好,就當幫幫阿娘。”
我心中頓覺慌亂,卻不知該如何安撫她,她的神情越發不安,望著門內,焦急而悲惶。
其實她當時也不信能夠挽回他的心了吧。
但我不敢拒絕她,怕她因此徹底陷入絕望,於是仰首,含笑向她做了保證:“嗯!騭奴以後就是男孩子,阿娘,你不要哭。”
阿娘摸一摸我的頭,任眼角淚水肆意,被粗糙的衣袖擦得通紅。
那一瞬我清晰地意識到,她也只是一葉浮萍,而我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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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士不是已然做了選擇麽?”
靈遇緩緩道,著手取了兩隻茶盞,提壺倒至半杯滿,遞過來,我微有怔愣,伸手接過,盞中茶水無任何品相可言,飲一口,味澀苦甚,難以下咽。
我望向靈遇,見她全無反應,喝茶便如喝淡水一般,不由深感疑惑。
靈遇飲罷,擱下茶盞,見我捧杯隻飲了幾口,輕笑了笑,道:“我是個俗人,你們喝茶,連煮茶之水,之火,都有講究,以為這樣煮出的茶才是天下名品,可我喝茶,興起之時隨意抓一把丟進去,或苦或澀,或濃或淡,變幻莫測,這便是我的茶道,難道因為不合心意,便不算選擇了麽?”
我默不作聲,隻閉目緊眉將茶飲盡,口中滿是澀苦之味。
靈遇微微垂眉,道:“居士現在是自己選擇飲盡這茶的,貧道可沒有說,居士一定要飲盡。”
我以指尖撫摸茶盞杯沿,似被她的話打動,微覺有些快意。
靈遇又道:“居士從前活得便像這重重步驟之後的茶水,雖味有差別,卻殊途同歸,但像貧道這般,肆意而為之後的結果,才是人生常態,居士飲下的那杯茶,不正是這人生無常的結果麽。”
“道長不是來和我論生死的,”我默了默,悵然而笑,“道長明明對我一無所知,卻又像知曉一切。”
靈遇道:“因為居士執著的不是生死。”
我微微怔愣,追問她那是什麽,她的話似一柄利劍,狠狠穿入我的心臟。
她道:“居士執著的,是求而不得的心。”
我默然無言,良久,閉目輕歎:“道長是來勸我放下麽?”
靈遇搖首,拾起拂塵輕掃:“貧道從未說過這樣的話,一切都是居士自己的決定。”
喉中似被堵住,我沉默半晌,艱難開口:“倘若我放不下呢?”
“既然如此,就當作這是新生,你不再是過去的你,也不必背負過去的因,你也好,謝居士也罷,都該學著拋開過往,倘若從前有不愉快之處,便從今日開始,重新活過,居士說自己沒有選擇,眼下難道不是最好的機會麽?”靈遇淡聲道,似乎對我的回答早已明了。
我輕輕閉目,忽覺頰邊一片溫熱,靈遇輕歎氣:“或許對你們而言,重新再相識,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第33章 入V一更
未幾, 靈遇起身告辭,我未做挽留,隻深靠搖椅, 在天光灑落中兀自惆悵。
我求而不得的,又何止是公主的心呢。
不多時, 聽得後面有腳步聲,我轉身望去, 是桃桃, 她上前詢問我發生了什麽,我搖首表示不願回答, 她沒有深究。
頓了頓, 我問她:“公主回來了麽?”
桃桃頜首,卻又扒住搖椅扶手:“你不會還要同大主吵架吧?”
她面上擔憂, 不知是為了我, 還是為了公主, 我輕笑了笑, 道:“沒有, 我想跟她道個歉。”
“這才對嘛!”桃桃拍一拍胸膛,安下心來, 並說公主此刻在廳中會見翰林學士陳鑫,我想了想, 猜測是有關於劉氏之事,便決定去看一看,我總該為張萍兒做些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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