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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5章 点卯

10030 字 · 约 25 分钟 · 赤心巡天

第2795章点卯

曾言遗剑太古皇城,勿使锈尘,不日亲自来取

今来也

曾言贼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头颅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发出邀请,面上带笑

尊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静伫在城楼一角,如同泥塑

视线即是接触,声音也算交锋所以祂目不转睛,又一声不吭

千劫窟里虎太岁等不到援军

因为太古皇城外有一人仗剑

万里不算遥途,横剑即成天堑

薄幸郎在城楼鸣,长相思在鞘中静

太古皇城是个清静地,大家习惯用沉默代替语言

正如代表妖界天意的紫电,同时观照宁寿城和千劫窟姜望扭头回眸的一眼,也不止掠过众生图

掠过了众生

宁寿城中,一船神胎飞不得

柴阿四剑斗狮安玄

前者新晋,后者受伤,也算旗鼓相当

但有妖界天意不加掩饰的恶感,金中之锈,终不可全,命中之衰,未能有尽

绛紫色的闪电,虽未有直接干涉这场战斗可命运的晦影确实淹过渡舟,不幸的柴阿四处处不幸老于战阵的狮安玄,立足封神台,借势紫芜丘陵,逐渐占据上风

可晴空紫电,一霎抹空

仿佛此间并无天厌!

狮安玄悚然而惊,连退数步

柴阿四却仗剑回望,一时怅默

刚才那个瞬间所感受到的注视,令有一种难言的心安

对于曾经朝不保夕的小小犬妖来说,这是捡到那只宝镜之后,才有过的感受

那是一段不可能忘却的时光,第一次咀嚼到“希望”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那面镜子还在,就无所畏惧

“小青的事情……早就知道了吧?”

在心里问

答案当然也在心间

难怪,难怪古神那时候突然问,还喜不喜欢蛛兰若,说要帮追求那位上原明珠后来回想,明明古神自己也不擅长

难怪说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还要古神给们主婚,古神却莫名的发起脾气来

恨古神是个骗子!

但柴胤大祖清理此身时,真妖犬应阳留了一缕扭曲的光线,古妖鹤华亭留下一只黑色的羽鹤……只有古神没有留下任何手段

古神于无所求

除了教剑术,除了教自强,除了教面对……再没有给留下什么

的恨与其说是一种仇怨,倒不如说是信仰崩塌的无措,是一种伤心

觉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任,都错付了……害怕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自己没有被真诚对待过

心中的问题不曾得到回答,可被抹去的天厌,又分明都是回声

柴阿四看了面色惨白的狮安玄一眼,提剑转身

下一刻,天海汹涌,白日架桥,登天的长阶,铺在身前

仿佛天心……知心

柴阿四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已本能地踏足其上一步已登天,再一步,俯瞰云境,众生登神……众生神国之下,恰是那双眼炸开的虎太岁!

曾经琥珀色的威严眼眸,现在只剩浊血

为了摆脱那不敢言名者的注视,虎太岁自阖其目,自毁其瞳

已知晓血神君失约的原因,也明白或许太古皇城派不出援兵

这条路只能自己走

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妖族这两条路有时是相悖的,当下却是一体的

妖族的穷途末路,是所有天妖的灭顶之灾

倘若超脱……倘若超脱!

借着尚未签约的那一段空闲,大可以从容出手布局,为妖族争回许多步先也为自己,死里求生

一船神胎未可至,上邪普化不能来

在炸瞳的瞬间,虎太岁的心念也炸开无数

常常置“灵材”于绝境,观察一个生命在末路时的挣扎求生的本能,常常会碰撞出令眼前一亮的灵感

从未想过还是在这千劫窟,本该超然一切的,却沦陷在相近的命运里

办法?办法!

以天妖之念,在碎裂的琥珀下,静缓的时空中,不断地思考着办法

可脑海中杂念却无穷,拂而又起,灭而又生

一幅幅画面,全是那些窟室里挣扎的生命,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有人,有妖,有海族,有修罗……甚至因为普通的魔族无智无识,不能感受痛苦,还大费周章弄来了一尊真魔!

这些生命诠释着不同的痛苦,呐喊着各自的绝望

听不到那些声音喊的是什么,可心中的画面却越来越真切——到最后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风姿绝世,瞬间千刀百缝,丑陋不堪

美与丑不断变幻,像是过去和未来反复交替,但都是同一张脸

想到了!

像是最初的闪电劈过混沌,虎太岁突然有了灵感

即将坠跌在岩浆河床的妖躯倏拔而起,血窟窿放出琥珀色璨光——

可心中不断变幻的那张脸,忽然就裂开,像一幅被撕裂的肖像画

那是所创造的第一个灵族,最完美的作品

裂帛之后涌动的霜色,似紫芜丘陵不曾落过的雪

破卷为刀光

沉湎于月相

什么时候?

难道从未摆脱重玄遵的幻术吗?

虎太岁蓦地一立眼窟——已经瞎了的眼睛,这时却有清晰的视觉,似乎看到一领红底金边的武服、一柄撕裂天穹的刀,还有一杆巨大到夸张、鬼神环绕的画戟

一晃都不见

身前白衣似雪,重玄遵一刀抹颈

虎太岁的视野仿佛随着眼瞳而破碎,又被执念定格

心中同时有三幅画面——

翩翩白衣近身来,是重玄遵

雪袍银枪搠在腰,是计昭南

天河倒垂剑有锈,是柴阿四

在重玄遵那里看到的是结局,在柴阿四那里看到的是仇恨,而在计昭南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穷途末路,机心自牢的自己

和千劫窟里那些“灵材”一样的自己所有的痛苦,仅供观赏所有的挣扎,为人作戏

感到太古皇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人,还在注视着!

一切都静了,这一刻纷乱的心念有了归处——陨落也是长归,渐次熄灭在永夜

斩妄刀抹过脖颈,韶华枪洞穿了后腰,锈铁剑贯入了天灵

最后刀锋与枪尖,都停在锈铁剑的斑斑锈迹前

锵然同一鸣

重玄遵慢慢地收刀,这个过程里,看到了虎太岁的怅念——

不像猿仙廷那样战天斗地,永不屈服

不像鼠独秋那样为治地周虑,呕心沥血

自私自利只为自己

但趋利避害的,为什么走到今天,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样天下皆恨的选择?

因为生长于此,没有别的办法穷尽所有的才智,也只找到这一条路走

人族的开道氏是前车之鉴

以为能成就祂的成就,避开祂的覆辙

成就超脱之后,绝不会再做这些事情httxt ¤也可以做万世师,开天下路

为什么……等不到?

明明想到了办法

为什么……时不与

重玄遵握散了掌中刀,也握碎了这些执只有一轮明月在身后升起,照得白衣不染

月涌千种愁,杀尽万般念!

对决管东禅后,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幻境和现实的边界,都被模糊

枪离体,剑出颅

这具妖躯向后仰倒,虎太岁只有叹声:“超脱应是水到渠成,而非龙门一跃——万般准备,尚不能就灵光一念,岂有幸成?不鉴前者,后来者当鉴之”

最后是一滩琥珀般的糖色,沥在岩浆河的河床里

风吹过,劫窟尖啸

像是无数畅快的笑声

……

太古皇城内外都静

就这样静着直到虎太岁死去

天妖们注视着那仗剑等回音的男子,注视着薄幸郎在城门楼前的反复冲撞

直到那个男人身后,忽而神光汇聚,辉煌的金色照耀这座雄城——

那是一尊辉煌的神像,穿着冕服,身缠狱火,气息古老……没有面目

祂有一种辉煌时代的质感,好像跟面前的太古皇城同根同源

近似的古老,近似的辉煌,近似的……不真实

尽管祂有如此真切的神灵的气息,在真正强者的眼中还是难逃假性

“这是什么神?”蜈椿寿蹙眉出声

回应的,是封神台如今的执掌者,【玄神】夜仞天

祂戴着一顶高尖方帽,薄唇雪白,双眸如同黑曜石般

“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卞城王!”

目析神光,解读神位,夜仞天语气莫名:“其为远古阎罗神……在辉煌时代里,执掌对应天庭的地狱”

冥冥中隐有虎太岁的笑声

说……“有意思!”

跨越时空的回响

这是虎太岁当初从无辜小妖的记忆里读取的讯息

也是夜仞天今日一眼看出的“跟脚”

它当然是好笑的

因为在远古辉煌时代,天庭横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可以与之对应的势力

“地狱”在那时不过是一道神性的泡影,幽冥大世界也是到了“中央逃禅”的时候才合世,所谓的“远古阎罗神”,当然也并不存在

但是祂屹立在那个名为“姜望”的男人身后,就连熟知神史的夜仞天,也不敢确切地说,这尊神灵不曾有过!

这时有虔诚的颂声响起,响在冥冥之中——

“万古以来,谁无一死?”

“生也如斯,爱恨无存”

“mujiuzhou。皆无面目,便由众生涂抹!”

“伟大的阎罗神啊,如若您真的存在,如若您真有远古之威,请为报仇……请为报仇!”

这是……猿老西的声音

城墙上的麂性空默然无声,略有几分唏嘘,亦不知为谁

那时候的妖族还兵强马壮,神霄秘境将开,大家还在布局未来

当时亲历那一幕的天妖,虎太岁、蛛懿、鹿西鸣、蝉法缘……就只剩还活着

姜望亦沉默

时间过去太久,中间也发生了太多事情

当然没有忘记过

但想来那么孱弱的衰老猿妖,其之咒恨、其之祈愿,应该不会留世太久

不曾想过沧海桑田,世事波折,那份执念竟还在

并在虎太岁死后,了却执恨,奉予“无面神”最高的信仰

当年那个目睹女儿死去,走投无路的可怜老妖,在许多年后,得到了神灵的回应

信仰是多么微弱的力量

又多么恢弘啊!

以至于这尊无面神,在如今的姜望身后,一愿显真一念为真神

信仰最初的意义,不就是带来希望吗?最初的神灵,都是用庇护交换信仰

“诸君何默也!”

这时城楼上高起一声

道袍飘卷的陆执,昂然从远处行来:“姜望有什么可怕的?”

走过血神君蝇浑邪身边,还以眼神示意,叫蝇浑邪下去面对

蝇浑邪眼睛滴溜溜转,转来转去,就是对不上的眼神

只好独自往前走

一步下城楼!

心跳都静了,天边金阳浓烈

陆执的道袍张鼓而起,其上“道法自然”四个道字起伏如潮

比人族还人族,像是最古老的那种修道之人

讽刺的是,此刻姜望身后的无面神,又比当下所有妖族神祇,都更有远古妖神的气质更贴近那个妖族记忆里的辉煌时代

雷翼军统帅虎崇勋注视着陆执的身形跃下城楼,仿佛看到一头羔羊跳进虎口

很难想象,有一天会视天尊为羔羊但诸天万界,真有能同荡魔天君抗衡的绝巅吗?

眼前的姜望如此温和无害,但远远眺视,却像看到一头绝代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欲择妖而噬!

再一看,凶气都不见

却是那锋芒毕露,挣扎于神链的凶剑,被陆执抓在了手中

神链如雾散去,那柄锐而薄的长剑,犹在天妖掌中挣

陆执接过自己的话茬:“又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就这样翩然落地,走到姜望面前,双手捧剑而前奉:“荡魔天君,您在这里寄存的剑纤尘未染,完璧奉之”

微微低头,又仰眸

嵌着裂隙蛛网般的瘦长妖眸,注视着姜望波澜不惊的眼睛

战争期间自然没什么好说,但严格来讲,当下是战争已经结束的阶段齐国当下的行为可以说是入侵,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也可以只视为一场普通的边境摩擦

太古皇城需要知道姜望的态度

站在城楼上,隔着大阵对话,是验证不了真正的态度的

但谁来以性命验证,却是一个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姜望当下如果要对陆执出剑,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救得了,除非论外的超脱出手但超脱一旦出手,那又是另一场事故

而陆执如此坦然

用自己的性命,验证自己的判断,这也是的道

薄幸郎瞬间安静下来,似乎知道它将归谁鞘

姜望注视着这个自己“允登绝巅”的天妖,并没有太严肃的表情,只温声说了句:“稍等”

而后回望

的视线再次落到千劫窟

那幅众生图,是最忠实的观众

在长生宫,在东华阁,都认真地注视过,甚至记得画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微的图景……如也住在画中

大概是世上第一个发现这幅画的细节变化的人,或者说,是第一个敢于发现的人

前有韩令,后有霍燕山

每每掠见此画,都不敢以目巡

前后两任内官之首的态度,也代表觐君者的谨慎像那种在天子书房眼睛乱瞟的不敏无智者……确实没有第二个

众生图里,城外的原野上,绘有拄着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来跑去放纸鸢的顽童

当时就在东华阁里注意到,相较于长生宫时,这老翁的样貌发生了改变……变得有几分肖似天子

看到一位天子不显人前的柔软,一个父亲并不明言的伤心

姜无弃笔下的“寻常百姓家”,是的众生观察,也未尝不是对于父爱的一种愿景只是无法言说,只能置于画笔而在死后,天子在东华阁里寂寞地回应

当下身为大齐新君的姜无华,举国势而奉这众生图,是有什么隐秘的新发现吗?

今时今日的姜望,也静着等答案

整个太古皇城,也都陪一起静等

创造千劫窟的三恶劫君已经死去了,千劫窟里岩浆都凝固,热意仍沸

计昭南提枪未语

王夷吾还在雕琢

解散了兵阵的齐军,在文连牧的指挥下,控制了整个千劫窟设立岗哨、抢救伤兵、收缴战利品……

虎太岁的尸污让铁锈更重,柴阿四收起锈铁剑,在数万齐军的注视下,独自往外走

今日为猿小青报仇雪恨!

今日也永远地告别了天狱

那一剑刺穿的不止是虎太岁的天灵,也是跟妖界生而有之的羁绊

一定会有很多妖恨,个体的痛苦,常常被掩盖在宏大的未来在群体的美梦中,“呼痛”也是不识趣的表现

但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走出千劫窟,那断角的牛妖紧跟在后

白日架桥时,毫不犹豫地跟来尽管没办法影响战局,甚至随手捡的刀,都没能递进千劫窟里,但对虎太岁的恨,不比柴阿四单薄半分

“天尊……”断角牛妖不太熟练地开口:“现在们去哪里?”

“新世界”

柴阿四不回头地说:“现在相信,那个世界有无限可能”

按照事先和齐、楚两方商论的条件,今日之后,神霄世界里,栖居着大量神霄妖族的神镜峰,将为“不征之地”

以地圣阳洲当下的局势,以柴阿四如今的实力,齐楚不征,即神镜长宁

小青,不能八抬大轿娶过门啦!

但希望以后的柴阿四和猿小青,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要创造那样一个世界

犬妖的心声,泛起意海涟漪

然后天边梦桥散为雾

说了“好自为之”的双方,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各自心知耳

千劫窟里,众生登神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大齐勇毅将军王夷吾,用那似乎永远不会颤抖、永远规尺一般的手,慢慢雕刻灵卵里的造像

已“无”,的心神都在灵卵中

那仿佛也是一个混沌世界,代表齐人的意志,在内开疆拓土

所雕刻的是一个老者,拄着木杖,站在翠色欲滴的原野,宁静地看着不远处,笑容慈祥

岩浆河床上林立的灵卵,大多已经赋灵完成,众生登神乃化灵但没有哪一颗灵卵先孵化,仿佛都在等待什么

灵卵中的老者,已经神光替尽晦影,隔着卵壳,面容也十分明确老则老矣,眉眼却很清晰鬓如刀裁,皱似律折

虽是慈祥地笑着,却渐渐叫人感受到一种威严

周围的齐军渐渐都激动起来有那靠在墙上奄奄一息的伤兵,立起眼珠,呼吸粗重!

计昭南拖枪走近,为之护道,甘作门神

重玄遵也落在最近的窟口,指间锐光流动,墨瞳漆黑如陷

这张众生图里,有五分之一是楚敕神灵,剩下的才是齐国所托举“齐楚合作,约其五一”

如果这张画像一开始就给楚人看到,今日的合作未必能开始

但到了当下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实现

横在太古皇城的剑,又何尝不是横在整个天狱世界?

剑有两侧之锋,哪一边都能杀生

当王夷吾终于刻完最后一笔,整颗灵卵绽放出不可直视的华光

而后是碎玉之声,灵卵破壳

一个真正的生命,正在诞生

完整灵族的孵化,自此开始!

倘若虎太岁还活着,这一步就已然无上现在只有岩浆河床上抛洒的残迹,作为这一幕华章的背景

王夷吾屏住了呼吸

喀喀……

直到碎壳也碎入灵光

一支木杖探出来,敲在了岩浆河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已经点化为灵族的老者,走到王夷吾面前

低下头来,微微一礼:“承蒙厚赐,赋新生”

王夷吾本欲大礼,却停在那里仰看老者,一时无言

这位灵族老者,长得有几分肖似先君

再看却没那么像了

王夷吾心中微叹

想,先君气吞万里,势压宇内,留在这幅画里的,只是一生中极其罕有的柔软

在怀念长生宫主的偶然瞬间,先君也羡慕过“寻常百姓家”

但只是浮光掠影的一个瞬间

那样的瞬间,撑不起一位伟大君王的重临

……

临淄城,紫极殿中,大齐天子姜无华冠冕皆具,龙袍之下鼓鼓囊囊,显然也已着甲

殿堂上朝臣不多,但都是中枢重臣包括江汝默在内,个个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启动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让它在东方轰鸣

今齐已经做好与任何一个帝国正面开战的准备!

然而王夷吾的所见,叫紫极殿里,响起不可抑的幽幽叹声

天子正坐,手扶礼剑,眼中并无波澜

说:“看来先君当初并没有归来的设想众生图里,或只是单纯的缅怀也或许,这一夕安枕,一刻天伦,朕本就不该打扰”

长乐朝并不承认那只持续了半天的极乐朝,本朝说起“先君”,只有成就霸业的那一位

旒珠轻轻摇晃,显示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朕只是太想了”

皇帝定坐在那里,注视着的满朝文武,释然地笑了:“万事岂能尽如意?朕心也曾履薄冰”

“今灵族归齐,不啻开疆拓土便如前议,划岛为灵域使其居有劳虞上卿暂理此事,为天下劳心”

虞礼阳一时愕然!

闲散了多少年,也想过会不会在长乐朝得到重用,没想到这么重!

灵族是一个全新的种族,也该开启新生吗?

“微臣……”出列拜倒:“必竭死力”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虞上卿的才略,用力七分即可”

又宣道:“传旨妖界——让们做该做的事情”

……

齐人重注于妖界,自然不止一种预案赢得灵族已是大胜,奢求全占全得,本就过于贪心

王夷吾只是沉默片刻,便又起身

在琳琅满目的岩浆河床大步前行,于一颗明显小一圈的灵卵前驻足

然后半蹲下来,手按灵卵,继续雕刻

周围的灵卵纷纷破壳,一个又一个的灵族走出来

这一颗却岿然不动

王夷吾保持了耐心,每一笔勾勒都如最初般谨慎

直到相貌堂堂的虞国公屈晋夔,走入此间来

浅浅的环视了一周,看向重玄遵:“本公如前约,来带走楚灵”

按照事先的约定,千劫窟里“孵化”的灵族,五分之四归齐,五分之一归楚

重玄遵点头为礼:“虞国公请自便”

除了送柴阿四来妖界,楚国的责任是确保齐国南夏的安定,以及在千劫窟出现变故时,及时出手补救

但有荡魔天君仗剑在太古皇城外,千劫窟里的事情顺利结束,楚国并没有太多付出,便赢得这一部分可以繁衍生息的灵族,大大加强楚国的底蕴,给未来增加筹码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尤其那位灵族的拄杖老者,还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那吓了屈晋夔一跳的篇章并没有继续展开……更是多喜临门

屈晋夔面上带笑,取出一张宝光冲霄的灵山盘,收起了那些楚灵——

楚将以众灵奉灵山,为永恒禅师的跃升,提供更有力的帮助

以后的灵山胜境,是楚国资源灵山禅军,是楚国兵源

确认一尊楚灵都未遗漏后,饶有兴致的看着王夷吾的动作

灵卵里的刻像,年纪很小,稚气十足

有一种眉眼清晰,如刻刀雕琢的“俊”

意态悠闲地点评:“很像那位英年早逝的长生宫主”

王夷吾头也不抬:“本就是的寄托,亦是齐人的怀缅”

多病多思的长生宫主,希望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就像缔造霸业的皇帝,希望自己是一个静享天伦的老翁——这都是只能在画中实现的事情

说话间雕刻已终

手持纸鸢的孩童,走出灵卵来

非常的活泼,见着人就打招呼:“好,好,好——老先生,好啊!”

一手抓着纸鸢,一手使劲地挥舞:“今天是的生日,很高兴认识们!欢迎大家去家玩耍!”

屈晋夔很感兴趣地看着:“家在哪儿啊?”

“临淄!临淄!”

顽童快乐地笑着,牵着的纸鸢,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说来也怪

在场所有的齐灵,也都跟着转身登云踩风,齐往外涌

是众生神灵里的核心

亦是这支灵族里,与生俱来的领袖

看着这个灵气冲天的顽童的背影,屈晋夔若有所思

计昭南已经提枪上马,简洁下令:“整队,撤军!”

布防在千劫窟各处的齐军,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迅速如蚁潮汇涌

屈晋夔看向重玄遵:“这紫芜丘陵亦有沃土万里,齐人都打到这里来了,不顺便占下来么?”

重玄遵是比楚国那些年轻人尊老一些,但也有限,只淡淡说了声:“让给们楚国”

负手翩然而去

屈晋夔笑了一声,也消失在此间

前一刻还挤得无处下脚的千劫窟,这一刻空空荡荡

虎太岁已经死了,紫芜丘陵才是妖族必须面对的毒疮紫芜丘陵那些在计划中应该被牺牲干净的“劣妖”,才是那一口已经入喉的鸩毒

人族驻军在这里,们是被征服的

人族离开这里,们是被放弃的

无论齐楚,都没有为妖族善后的好心

……

……

王夷吾的兵域之中,有绵延的军营

绵延军营的正中心,是一座帅帐

妖族名将猞师舆,就被囚缚在这里

当然在众生登神、赋灵新生的当下,刑架已然空空

帅位后面,供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窄台供之如供神

猞师舆活着的时候,看这幅画,像是每个人都有故事如今们的故事正以灵族之身开启新篇,这幅画,也就不那么栩栩如生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众生登神后,幕幕为枯景

但画还在

姜无弃当年落笔的时候,画是动态的、将要发展的,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人生时间的流动,并不被人的去留影响

王夷吾的兵主神通被正面击破,恢复不知何时虽是的兵域,也无法再洞察这里

诸天万界没有任何目光注视于此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不存在

但它存在

画外的放鸢顽童,和拄杖老翁,成了新生灵族里最有天赋的两尊

画里的们,各自普通,还在那片原野欢欣,静享天伦

画中有一条靠近城门的长街,一支卖酒的旗幡被风吹展,半掩着一扇临街的窗

从这掩半的窗口,可以看到里间的书桌,桌上空空

倘若姜望在这里,就能看到,这是长生宫里那幅石刻画,最早的样子

在无人能够关注的此刻,这幅画动了

一张雪白的宣纸,被一根戒尺,压在了书桌上

许久之后,画中又出现一只提笔的手,悬在纸上,不知何思

那不曾显画的人,仿佛看到了城外原野的风景,静伫片刻,挥毫写道——

“放鸢黄童,拄杖白翁,嬉游漫步,复见何年?”

……

……

太古皇城前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虎太岁虽然死了,似乎的琥珀在这里

姜望没有去接剑,陆执也便一直捧着

直到那灵族老者对着王夷吾行礼,姜望才收回视线

的视线放回太古皇城,时间好像开始流动

“此亦妖族神明,有太古之德!”

天空忽然入夜,长夜卷作披风

夜仞天踏虚而落,走下城楼煊赫神威,敛于无形走得越是轻描淡写,越能体现祂的神道力量

祂并不看姜望,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份危险只是神眸炯炯地注视着那尊无面神

无面神的确能算得上妖族神明,在这里立塑,在这里传信……

“祈者妖愿也,信者妖天”

夜仞天给出了自己的赠礼:“今执掌封神台,愿为苍生敕之助其登顶阳神,德泽天下!”

赠礼不可谓不重封神台也不是空口来封,除了海量的神道资源,神位本身亦是有限,这边封出去一个,那边等位的妖族神灵,就少一个指望

这当然是一件并不纯粹的礼物

但一尊阳神战力,想来没谁会嫌少

姜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眸,看着这尊妖神,好像没有听清楚祂的话语:“只有来么?”

夜仞天果断后退两步,退进城门洞里:“诸天交流,自有雅量httxt ¤不是来跟动手的”

皇城之外,仍只有姜望和陆执

所有天妖都在等一个答案——是杀了陆执,全面开战还是就此退去,暂歇诸天?

陆执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姜望,安静地……奉剑

“怎么办?”姜望问陆执:“现在的心情……不是特别好”

“若说千劫窟里的事情……们未有干扰,已是最大诚意若说血神君……”

陆执回头看了一眼血神君,再看向姜望:“两军交战,不免夸言,您这样的人物,魁于绝巅,剑横万界,视野早已超脱,哪会计较这些?”

“倒也没有一定要杀的意思,这点小仇,不记”

姜望真个就伸过手去,取回自己的【薄幸郎】,略作掂量:“这柄剑养护得不错,有心了”

【薄幸郎】尖利作啸,以示抗鸣但被五指一捏,顷就安静

陆执只是低头为礼

碎琉璃般的妖眸,看到的姜望并不破碎,而是无数个截面,无数种绝巅的姿态

蜈椿寿松了一口气,又陡生悲意

苦心培养,情如师徒父子的猞师舆,沦陷在神霄世界将其擒杀的王夷吾,此刻就在紫芜丘陵纵马驰骋,而只能眼睁睁看着,止于一剑之前

可是这样的时刻,跟姜望这样的人开战,才是最大的战略错误

即便妖皇举族运而起,又真能杀死驾驭仙帝道躯的姜望么?

赢则两败俱伤,输则……不堪想象

最重要的是,杀死现在的姜望,对妖族来说,不见得是好事只是给那几个人族霸国清路,更是给们理由,让们彻底绞杀天狱

理智和情感,绞得蜈椿寿身心麻木

空有统兵之能,却无救族之策httxt ¤禁不住回望城内主干道,看永恒日晷上,金针轻移……默然叹息

“妖族历史悠久,礼仪传世httxt ¤今天也见识到了确实大有雅量!”

姜望接过【薄幸郎】,但没有立即就走,而是抬望高墙:“某家来虽孑然,出不可无仪……使天狱失礼”

在巍峨的太古皇城前,身如蝼蚁般渺小,却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是抬望的姿态,却像是俯瞰整座太古皇城!

“——”

抬起手来,挨个的点名,点到哪个,哪个头顶就亮起赤焰

笼罩太古皇城的大阵,好像对并无意义

红尘劫火,随心而起!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关刀拖地、行于亘古圣廊的天妖,体魄熊烈,身如炬火其乃天妖“象裁意”

据说是第五法王象弥的亲眷后裔,刀法绝世,勇不可当

“——”

第二个被点名的,是焰楼之中,一位长剑横膝,静坐养意的天妖此妖乃是“羽照无”,号称是“剑绝天狱者”

然而此刻,焰楼之焰,亦被劫火焚!

姜望的手还在移动,的手指如同阎王笔,点到哪个,就要划掉哪个

身后的“远古阎罗神”,随之狱火沸然,真有几分阎罗点卯的神话威严

“——”

第三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双手缠满布带,缓慢地转动着【万界天表】的魁伟壮汉其乃天妖鳌负劫,乃是“诸天力之极”,曾经硬抗麒观应的刀

们都是天妖中的天妖,各自闪耀一片天空的强者只有一个共同点——

当初行念禅师孤舟渡天河,们出手打死了行念!

就在这太古皇城外,当着一众天妖的面,姜望慢条斯理地完成了点名

“猕知本还没睡醒么?”

“那就算了”

“就们吧——”

的手翻转过来,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当年孤舟难渡,天河路远,幸得诸君相送”

“今日也还是劳烦们……”

“出来送lw222⊙ ”

周五见

以上为《赤心巡天》第 2827 章 第2795章 点卯 全文。小福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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