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焚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剑气消失在雾气里。

不是被打散了，不是被抵消了，就是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浪花。

维吉尔的手臂垂了下来。

他的手在抖。

“克罗尼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我们……怎么办？”

广场上所有的人，血棘会的、城防军的、从各处逃过来的平民，所有人都在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它在蔓延。

不快，但也不慢。

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灰白地毯，一点一点地覆盖整座城市。

它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石板上长出灰白色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烂味，从泥土里、从墙壁上、从任何有缝隙的地方，探出了一根又一根灰白色的根须，在空气中缓慢地摇晃着，像某种地底深处的怪物正试图破土而出。

有人被吓哭了。

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缩在墙角，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偶，哭得很小声。

她的母亲在旁边抱着她，母亲也在哭，但没有出声，只是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不让她看见那片正在逼近的灰败。

没有人能安慰她们。

因为每一个人都在恐惧。

克罗尼转身，面向广场上那些惊惶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哭喊与尖叫：

“所有人！立刻向城南撤离！城防军负责开路，血棘会断后！老弱妇孺走中间！互相搀扶，不许掉队！”

她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鞭子，抽醒了陷入绝望的人群。

恐惧还在，但至少有了方向。

人们开始动了。

不再是原地祈祷或瘫坐哭泣，而是奔跑、搀扶、呼喊彼此的名字。

一个年轻的士兵抱起两个吓呆的孩子，一个铁匠用肩膀撑起摔倒的老妇人，陌生人拉起了另一个陌生人。

哭声还在，但已经被脚步声和喘息声盖过。

克罗尼一边跑向队伍后方，一边举起右手。

风系魔力在她掌心凝聚，呼啸而出。

不是吹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雾气的正面，而是沿着街道的侧面斜切过去，试图将雾气向南扩散的趋势暂时阻隔。

强风卷起碎石和尘土，将雾气的边缘吹得扭曲、后退了几步。

但只是几步。

新的雾气立刻从城北源源不断地补上来，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从城北的浓雾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坍塌声。

是脚步声。

第一具尸体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灰白的皮肤，脱臼的下巴，眼眶里是浑浊的灰白色。

它每走一步，关节都在发出咔咔的脆响。

它的嘴大张着，喉咙深处像一口枯井，从井底探出了数根灰白色的根须，伴随着淡黄色的雾气，一缕一缕地从它的口鼻中溢出来。

它看见了活人。

然后，它加快了脚步。

它张开嘴，更多的雾气从它喉咙里涌出，像一个人在呕吐，吐出来的却是死亡。

在它身后，出现了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

从城北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倒塌的房屋里，那些被污染的尸体正在涌出来。

它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腔凹陷，有的甚至只剩半截身体，靠双手拖行。

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张着嘴，喉咙里都在吐出那种淡黄色的雾气。

它们不再是死物。

它们是雾气的移动源头。

“它们过来了！”血棘会的一个年轻人声音都变了调。

克罗尼咬紧牙关，风刃连斩。

三道锐利的风刃呼啸而出，将最前面的三具尸体的头颅削飞。

无头的尸体仍然往前冲了五六步才倒下，而倒下的瞬间，它们的胸腔从内部被撑破，一大团灰白色的根须像章鱼的触手一样炸开，扎进泥土，更多的雾气从破裂的躯体中升腾而起。

“不要恋战！跑！”克罗尼的嗓子几乎撕裂。

人群开始加速。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摔倒了，旁边的陌生男人一把拽起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跑。

一个老人走不动了，两个城防军士兵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肩膀，几乎是抬着他飞奔。

维吉尔带着血棘会的成员在队伍两侧边退边打，斩杀那些逼近的感染者，但他们明显能感觉到，感染者越来越多，雾气开始逐渐将他们围困。

克罗尼不断地释放风系魔法，试图吹散队伍周围的雾气，为撤离留出喘息的空间。

她的魔力在飞速消耗，心也随之往下沉。

就在这个绝望的时候，天空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前一秒天际还是灰蒙蒙的，下一秒那里就多了一个人。

那身影高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在身后逆扬狂舞，长度几乎与身高等齐，发丝在天空的背景中犹如一片泼洒开的浓墨，又像某种活着的、拥有意志的阴影。

克罗尼最先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退后。”

只有两个字。

克罗尼来不及反应，那个身影已经抬起了右手。

从克罗尼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人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手掌翻转，五指微张，像从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

然后空气变了。

广场上所有人的衣袍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扯去，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那个人的掌心汇聚。

那个人的长发被向上卷起，在空中狂舞。

维吉尔被风吹得几乎站不稳，他单手撑着剑，眯着眼睛朝天空望去，脱口而出：“这是……风系魔法？这种规模——”

“不单单是风。”

说话的是血棘会里一个年长的法师，他叫伊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他的魔法学识在整个血棘会里首屈一指。

此刻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天空中的那个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敬畏。

“那、那……是焚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