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床头故事

塞拉斯拧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但他说出的话，仍然保持着一个领导者该有的镇静。

“北大陆的反应，我们可以预见。卡士莫向来与圣殿保持距离，他拒绝出兵，在情理之中。”

他停了一下，声音加重。

“但东大陆……”

他没有说完。

但伊格纳修斯和维尔汀都听出了那后半句话的意思。

但东大陆，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

“还有南大陆。”

伊格纳修斯适时地打破了沉默，翻出另一份密报，语气里带着一丝苦笑。

“南大陆百分之四十是荒漠黄沙，百分之四十五是淡水湖，只有百分之十五的陆地，而且大部分无人居住。那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国家，最大的一个公国总人口还不到十万，能凑出三个魔法大师就算倾巢而出了。”

维尔汀嗤了一声，但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

“也就是说，”

他一条一条地数着。

“北大陆，卡士莫拦着，出不了人。东大陆，拉塞尔帝国拖着，也出不了人。南大陆，根本就没有人。”

伊格纳修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荒诞感：“所以，我们发了征讨令，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号召联军——结果呢？”

他顿了顿。

“就我们自己去？”

议事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我不信。我不信东大陆真的一个人都出不了。”

维尔汀俯身翻找桌上的密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急切，纸张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还有一件事。”

伊格纳修斯看着另一份密报，眉头皱得更紧了。

“北大陆那边，卡士莫不仅自己不出兵，还放出了话，北大陆以外的国家，谁参与圣殿的围剿，珀克商会就断绝与谁的所有贸易往来。”

维尔汀的呼吸一窒。

“珀克商会，”伊格纳修斯继续说，“是目前全大陆最大的跨大陆贸易商会，覆盖了几乎所有主要王国的商品流通。矿产、粮食、魔法材料、武器……珀克商会至少控制了其中百分之三十七的贸易份额。”

“百分之三十七……”维尔汀喃喃重复。

“对任何王国来说，被珀克商会切断贸易往来，都等于经济上被判了死刑。”

伊格纳修斯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商业报告。

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一份征讨令，全世界的号召。

结果是——

没有联军。

只有圣殿自己。

议事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烛火都矮了三分。

维尔汀最先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明白。”

他推开面前那一堆密报，纸张滑落桌沿，飘到地上。

塞拉斯慢慢站起来。

“有什么不明白，我们圣殿为整个大陆做了多少事情，只有我们记得，现在那些坐在王座上的皇帝、国王、大公，他们记得吗？”

“当年魔物潮席卷大陆的时候，是他们跪在圣殿门前，请求我们出兵。是他们的祖父亲自把王冠放在圣殿的台阶上，换取圣殿的庇护。”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现在呢？”

“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军队，有了自己的魔法师，就觉得可以不用再看圣殿的脸色了。”

伊格纳修斯终于开了口：“人类的记忆是有期限的，塞拉斯。”

塞拉斯点头。

“没错，好日子过久了，自然就忘了当年的恐惧。他们忘了魔物撕开城门时的惨叫，忘了黑魔法蔓延时连空气都在腐烂，忘了圣殿骑士的尸体堆成城墙才保下来的那些城市。”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桌上。

那一声巨响在议事厅里炸开，烛火剧烈地晃了晃。

桌上的密报被震得跳起来，散落一地。

“现在他们百般推辞！”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种愤怒已经溢出来了，收不回去。

“他们忘了，他们都忘了！”

塞拉斯转过身，背对着维尔汀和伊格纳修斯，面对着墙上那幅古老的大陆全图。

地图的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用褪色的颜料标注着当年魔物潮的扩散路径。

“塞拉斯。”伊格纳修斯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而平静，“你想怎么做？”

“让格雷厄姆过来。”

维尔汀走到塞拉斯身边，皱眉看着他：“格雷厄姆？你是想——”

塞拉斯抬手打断了他。

维尔汀隐约猜到了塞拉斯的意图，那个猜测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兴奋也在他的胸腔里滋生。

如果真的像他猜测的那样——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沉稳、从容，不急不缓。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格雷厄姆·巴雷特，虚渊议会的议长。

他看上去大概五十岁出头的样子，但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年龄。

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胸口绣着虚渊议会的徽记。

“塞拉斯大人，”格雷厄姆微微颔首，“看来事情不顺利。”

“很不顺利。”塞拉斯说。

语气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静，但格雷厄姆显然捕捉到了那之下暗涌的怒意。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密报，又看了一眼维尔汀铁青的脸色和伊格纳修斯沉默的神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坐吧。”塞拉斯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抬手示意格雷厄姆也坐下。

格雷厄姆没有客气，在塞拉斯左手边的空位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塞拉斯，等待他开口。

塞拉斯靠在椅背上，说：“你们可以放开手去做了。”

格雷厄姆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确认自己是否理解正确。

塞拉斯哼笑了一声：“黑魔法已经沉寂了太久，现在大陆上的人类，从出生到死亡，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真正的魔物。他们以为那些东西只是传说，是哄小孩睡觉的床头故事。”

他转过身，看着格雷厄姆。

“是时候让他们知道魔物的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