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齐了的第三天,沈怀远来了。
他来的时候,沈鸢正坐在窗前看书。石榴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锦鲤在水缸里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打哈欠。整个西跨院沉浸在一片安详的静谧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沈鸢听见脚步声,放下书,抬起头。沈怀远站在门口,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个三品侍郎,倒像个潦倒的教书先生。
“父亲。”沈鸢站起来,行了个礼。
沈怀远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涣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周氏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打算把她送到庄子上。”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问:“哪个庄子?”
“城北的田庄。偏僻,没人认识她。”
沈鸢没有说话。城北的田庄,是沈家最偏远的一处产业,除了几个佃农,方圆十里没有人家。把周姨娘送到那里去,和流放没有区别。没有下人伺候,没有丫鬟使唤,没有亲戚走动,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直到老,直到死。
“父亲想好了?”
沈怀远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受某种钝痛。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赵鹤龄那边,不会就此罢休。”沈鸢说,“周姨娘是他的棋子。你把棋子撤了,他会换一颗。”
沈怀远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可他在那平静底下,看到了刀。不是针对他的刀——是针对赵鹤龄的。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账本原件,密信原件,方璇的信,母亲的信,三把铜钥匙,一把银钥匙。沈怀远看着那些东西,脸色从灰败变成了惨白。他认得母亲的字迹,认得那些信纸上的墨迹。他拿起一封,手指在信纸上摩挲了一下,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磨损了。
“这些……是你查到的?”
“是。”
沈怀远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放弃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沈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回府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沈怀远问她——“你想让我怎么做?”她以为她会高兴,会解气,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可当这句话真的从沈怀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喜,不悲,不快,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父亲什么都不用做。”她说,“镇南侯会处理。”
沈怀远睁开眼,看着她。“镇南侯?”
“母亲在临死前,把一部分证据托付给了镇南侯。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发出细微的水声,又安静了。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沈鸢看着他,想说“她跟你说过,你不听”,但没有说出口。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母亲死了,沈怀远活下来了。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父亲,周姨娘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办?”
“明天。”沈怀远站起来,“明天一早,我让人送她走。”
他走了。沈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周姨娘要走了。不是死,不是关进大牢,只是被送到庄子上。沈鸢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但她知道,这是沈怀远能做的最大让步。他不会杀周姨娘——不是不想,是不敢。杀了她,赵鹤龄会问,皇帝会问,满朝文武会问。一个小小的姨娘,说杀就杀了,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查下去,会查到赵鹤龄,会查到军火走私案,会查到他自己当年的包庇。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送走,是最好的选择。
沈鸢不打算阻止。因为她知道,周姨娘被送到庄子上之后,赵鹤龄会怎么对她。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棋子,对弈者来说,就是一颗可以抛弃的废子。赵鹤龄不会让她活着——她知道得太多了。她会“意外”死在庄子上,没有人会追究,没有人会过问,甚至连一副好棺材都不会有。
沈鸢闭上眼睛,把这幅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不是不忍心,是不值得浪费情绪。
周姨娘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鹤龄。
当天夜里,沈鸢让韩虎给方璇送了一封信。信中说,证据已经齐了,镇南侯那边点头了,周姨娘明天被送走。沈怀远不会追究方璇在城南藏匿的事,让她安心养伤。韩虎走后,沈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晃,沙沙的声响像是低语。
她在等楚衍。
楚衍来了。
他翻窗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和院子里的桂花香。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带着血丝,像是也熬了许久。
“周姨娘明天走?”
“嗯。”
“赵鹤龄的人已经在城外等着了。”楚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周姨娘一出城,他们就会动手。”
沈鸢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被子。“沈怀远知道吗?”
“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沈鸢沉默了片刻。楚衍说得对,沈怀远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只会害怕,害怕了只会犹豫,犹豫了只会坏事。让他以为周姨娘是“自然死亡”,是最好的结果。
“楚衍,方璇那边——”
“韩虎已经送信过去了。她会收到。”
沈鸢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楚衍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中间,不远不近。
“沈鸢,”楚衍忽然开口,“周姨娘的事完了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沈鸢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四岁起,她的人生就只有一件事——活下去。从七岁起,她的人生又多了一件事——报仇。活下去,报仇。报仇,活下去。这两件事像两条腿,支撑着她走过了十年。现在周姨娘要死了,赵鹤龄也快了。仇报了之后,她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
楚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慢慢想。不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沈鸢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那就慢慢想。不急。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慢慢”过。四岁被送出府,七岁开始跟着慧寂师太学本事,十七岁回府报仇。每一步都赶得急,每一步都走得险,像走钢丝一样,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现在忽然有人跟她说“不急”,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二天一早,周姨娘被送走了。
沈鸢没有去看。她站在西跨院的石榴树下,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脚步声,车轮声,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沈婉的哭声。沈婉哭得很厉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在喊“娘,娘”。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安慰她。她跪在府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越走越远,哭得撕心裂肺。
周姨娘走了。沈婉哭了一个上午,哭到嗓子都哑了,才被丫鬟们搀回了东跨院。
沈鸢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在天上慢慢地飘着,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羊。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想得太多了。
赵嬷嬷来送午饭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是周姨娘的人,跟了周姨娘十几年,如今周姨娘走了,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她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沈鸢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沈鸢没有看她,只说了三个字:“放那儿。”
赵嬷嬷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沈鸢打开食盒。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碟酱瓜。和往常一样。她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她喝着粥,忽然想起春草。那个圆圆脸的、爱笑的、干活勤快的小姑娘,不知道在韩虎那里过得怎么样。等事情了了,去看看她。
沈鸢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锦鲤在水缸里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周姨娘走了,西跨院彻底安静了。
沈鸢把碗筷收拾好,放回食盒里,把食盒放在门口。赵嬷嬷会来收。
她躺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把银钥匙解下来,攥在手心里。银钥匙上的莲花纹路硌着她的掌心,微微的刺痛。母亲,周姨娘走了。不是女儿亲手把她送走的,但女儿不后悔。让她死在赵鹤龄手里,比死在任何地方都更解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鸢把钥匙收好,闭上眼睛。
等。等方璇伤好,等镇南侯出手,等赵鹤龄倒台。
她能做的,只有等。
以上为《嫡女罗刹:病娇难驯》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大牢 全文。小福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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