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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有人

8963 字 · 约 22 分钟 ·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桐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方才那股如出鞘利刃般的凛冽杀意,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周身一寸一寸地收敛回去——

不是消弭,而是强行压制,如同将一柄已然见血的长刀缓缓推回鞘中,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压抑而危险的细微声响。

他的眼神依然冷,但冷意之下,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气这些人。

是气自己。

老王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扭、一刺,袖口露出淬毒钢针的瞬间

小十三如鬼魅般贴身靠撞、指间银针寒芒乍现的刹那——

这些他从未真正见过、只在模糊猜测中知道他们“身手不错”的画面,此刻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回放。

暴露了。

在这间破旧的城南茶铺,在几个地头蛇面前,在他甚至来不及阻止的瞬间,全都暴露了。

他不知道这屋子周围的梁上、窗外、暗处,是否藏着其他眼睛。

他不知道那些眼睛的主人是谁的人——

是沈怀民派来暗中保护的?

是皇帝安插在城南的耳目?

还是秦国公府或其他敌对势力,早已布下的暗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间厢房不是铁桶,这城南茶铺也不是欧阳府。

老王和小十三的身手,本应是底牌,是万不得已绝不能见光的杀招,是他周桐在这危机四伏的长阳城里,最后也最隐蔽的倚仗。

而现在,就因为几个蠢货被几句醉话煽动,对他动了刀子——

这张底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掀开了。

他真是……

恨不得把地上那两个此刻正哀哀呻吟的家伙,一脚一个踹死。

杀心,方才确确实实动过。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若此刻处理干净,一把火烧了这茶铺后院的几间厢房,伪造成意外失火。胡三、刀疤刘、向运虎、李栓子、陈婆——

五个城南地头蛇的头目,因聚众密议不慎走水,无一生还。

虽会引起一阵骚乱,但他周桐有足够的人脉和手段将此事压下去,最多被言官参几本,拖个十天半月调查,最后不了了之。

一劳永逸。

永绝后患。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成形、几乎要滑落到嘴边变成指令,仅仅用了两个呼吸。

然而——第三个呼吸时,他生生将它咽了回去。

他想起向运虎方才那番话里,一闪而过的细节:

“我们每晚都会聚一聚,互通有无,商量怎么把这城南的事办好。”

“想跟着沾点光,谋个长久。”

这几个字,让他喉咙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极轻,极慢。

仿佛要将胸中那团炽烈灼人的、几乎烧穿理智的戾气,随着这口气一起,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压进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用铁链牢牢锁住。

然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已然淡去大半,只余一片深沉如渊的疲惫,和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近乎自嘲的涩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若无其事的淡然:

“老王,小十三,把那两个家伙……放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王和小十三同时松手。

胡三“扑通”一声趴倒在地,右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呻吟。

刀疤刘则蜷缩在墙根,胸口剧烈起伏,刚才被小十三一撞,肋骨不知断了还是骨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同样一声不敢吭。

向运虎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周桐没有看他们。

他慢慢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上。

椅腿轻轻摩擦地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吱呀”。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却让在场所有人——

跪着的、趴着的、站着的——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何必要这样呢。”

他垂着眼,语气里没有方才的凌厉杀意,也没有平日的惫懒打趣,只是淡淡的,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

“你们没经历过这些……我也不怪你们。”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向运虎等人听不懂。

老王和小十三却同时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家少爷。

他们听懂了。

周桐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朝房间东侧那堵刷着白灰、此刻空无一物的墙壁方向,极快地递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如同猎人嗅到风中异味的警觉。

向运虎是这些人里最精明的。

他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捕捉到周桐这一瞬极其隐晦的动作,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什么!

他几乎是弹跳般从地上窜起,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方才还抖如筛糠的赌坊老板。

他向周桐飞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只机警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厢房门,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轻。

片刻后,他回来了。

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呼吸却压得极稳。他重新跪回原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大人,小人都仔细看过了。这间是茶铺二楼最靠里的厢房。

东侧隔壁,是堆杂物的库房,小人推开看了,积了寸把厚的灰,脚印都是旧的,最近无人进出。

西侧连着一条狭小过道,过道尽头是死路,堆着旧桌椅。”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这包间两侧……都没人。选这儿的时候,我们特意挑过,就是图它清净,说话方便。楼下的人,全是小的几个带来的心腹弟兄,没放外人上来过。”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眼神里有惊惧、有后怕,也有一丝极力想表功、想赎罪的急切。

周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咂了咂嘴,抬起眼皮看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哦……全是你们的人。”

他又顿了顿:

“那我是怎么上来的?”

向运虎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楼下弟兄们可能没认出周大人,想说周大人您气场太强他们不敢拦,想说自己回头一定狠狠责罚那些不长眼的——

但这些话在喉咙口滚了三滚,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他低下头,再次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小人失察。求大人责罚。”

周桐没理他。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向运虎,落在他身后同样跪着的李栓子、陈婆,以及地上趴着瑟瑟发抖的胡三、刀疤刘身上。

那目光不冷,不怒,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但被它扫过的人,都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桐朝那四人——除了向运虎——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出去。

李栓子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躬着腰、缩着肩,像只怕猫的老鼠般溜出了门。

陈婆腿软得站不起来,还是李栓子回头拽了她一把,两人踉跄着消失在门外。

胡三捂着手腕,面如死灰地跟在后面。

刀疤刘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胸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咬着牙,一声呻吟都不敢漏出来。

门轻轻掩上。

片刻后,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李栓子的脸露出来,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惶恐:

“大、大人……小人几个眼拙愚钝,方才在楼里楼外……都仔细瞧过了,确、确实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人影……”

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的们没用。”

周桐没转头,只“嗯”了一声。

李栓子如蒙大赦,迅速缩回头,门再次合上,严丝合缝。

周桐没有立即开口。

他坐在那里,像在思索什么。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再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向运虎依然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板,不敢抬头。他听见周桐的脚步声从自己身侧经过,不疾不徐,稳稳地走向门口。

门开了。

周桐走出去。

向运虎愣了一瞬,连忙膝行着转身,爬起来,踉跄跟上。

门外,李栓子、陈婆、胡三、刀疤刘都垂手躬身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老王倚着廊柱,面无表情,小十三如一截枯木般立在他身侧,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桐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东侧隔壁那间——向运虎方才说“积了寸把厚灰”的杂物库房门前。

停住。

抬手。

推门。

“吱——呀——”

积年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旧木料和麻绳的霉味。昏暗的光线里,堆着落满灰的破桌椅、旧箱笼、一捆捆不知存放多久的草席。

确实,积灰很厚。

确实,脚印都是旧的。

周桐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间逼仄杂乱的库房。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边,微微探身。

然后,他蹲了下来。

身后几个人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十几道目光死死盯着他蹲下的背影。

周桐伸出手,在门槛内侧的边角处,极轻地碰了碰。

——那里,积灰的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刮痕。

像是某种硬物——鞋底边缘,或是衣摆下襟——在灰尘上轻轻拖曳过的痕迹。

很新。

他直起身,目光落向库房深处那扇蒙尘的木格窗。

窗下,堆着几只旧箱笼。

他迈步,跨过门槛,踩进积灰。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向运虎几乎要出声阻止,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桐走到窗边,单膝跪上那只最高的箱笼,手撑窗台,微微起身,朝那扇木格窗探去。

窗闩是松的。

他轻轻一推,窗扇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南冬日下午特有的、混着炭火气和尘土味的寒意。

周桐将头探出窗缝,向两侧看了看。

片刻后,他收回身,跳下箱笼,拍了拍膝上蹭到的灰。

他回头,看向门口那一排屏息凝神的人影。

“跑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

但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老王瞳孔微微一缩,那副惯常惫懒的面具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骤然凌厉,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钉住。

向运虎的膝盖再次软了。

他扶住门框,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不可能”,想说“小人真的检查过”,想说“小人该死”——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栓子、陈婆直接傻了。

胡三和刀疤刘——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捂着胸口——此刻脸上仅存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诞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方才……刚才……差点对一个背后站着这种暗桩、被这种级别的人盯梢、且随时能引来这种杀神的朝廷命官……动了刀子?

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蹿上天灵盖。

周桐没有再看他们。

他背着手,穿过门口呆若木鸡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回原来的厢房。

走到那张他坐过的椅子前。

坐下。

背对着敞开的门。

向运虎等人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敢远远地看着那道安静坐在椅上的背影。

夕阳从西窗斜斜射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金色的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周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淡而无波:

“愣着干嘛?进来。门关上。”

几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挤进门,又手忙脚乱地将门严丝合缝地掩上。

然后,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乖乖地、齐刷刷地,在周桐面前站成一排。

周桐抬起眼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但每个人都觉得,那把刚刚回鞘的刀,又拔出了半寸。

“都被人跟到屁股后面了,”

他开口,语气依然淡,“几个了,没一个察觉的。”

他顿了顿:

“要不是我方才演那出戏,把人诓住,你们以为……今天这事,能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没有责怪,没有嘲讽,甚至带着点“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习以为常。

但听在向运虎等人耳朵里,不啻惊雷。

演、演戏?

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脸上是极度统一的、混合着

“您在说什么”

“不会吧”

“那我们刚才差点被杀也是戏的一部分吗”的极致茫然。

向运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周桐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您又在编了是吧”。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睫似乎也轻轻颤了颤。

周桐没理他们。

他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抓了抓头发,动作里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烦躁,方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深莫测瞬间垮了三分:

“哎……这么快就已经下手了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消息传回去,应该还会有下一波。或者……”

他抬眼看向向运虎,目光凉凉的,“你们几个,已经被当成弃子了。”

向运虎浑身一颤,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辩解什么。

周桐挥挥手,阻止他开口:

“别问那么多。这些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像在交代一件极其平常的公务:

“现在,该干嘛干嘛。城南的工程,暂时交给你们的二把手负责。但是——”

他目光微微一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实权,你们自己在背后握着。做得聪明些,别让人看出破绽。过几日,应该会有人再来接触你们——用那种‘我是为你们好’的口气。”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到时候,该信几分,该露几分,你们自己掂量。”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

“隔墙那家伙,很谨慎。听到开门声,直接翻窗跑了。”

向运虎等人后背再次窜起一股凉意。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周大人进门时那番雷霆之怒,那几乎要将他们当场格杀的杀意,那让老王和小十三毫无保留展露身手的冲突……

原来不是终点。

是饵。

是一个把他们——连同那个藏身暗处的窥视者——一起拖入局中的、精心设计的饵。

他们方才的恐惧、挣扎、绝望……甚至连刀疤刘那豁出命的一扑……

全都是这出戏的一部分。

向运虎忽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庆幸的是,周大人对他们,竟然还没放弃。

恐惧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是这棋盘上的棋子了。

周桐的语气却在这时,忽然变得温和了些。

他看着他们,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冰冷,也不复平日的惫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认真的平静:

“你们那些顾虑,我知道。”

他顿了顿:

“他们,也正是利用这一点。”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

向运虎也没有问。

他只是低下头,喉头滚动,将几乎涌上眼眶的热意狠狠压下去。

“……给你们吃颗定心丸吧。”

周桐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在这寂静的厢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手底下那些人,该怎么用,继续用。该办的事,加紧办。但有一点——”

他加重了语气:

“你们身边的人,把眼珠子都给我擦亮点。”

他没有说会如何。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承诺。

“……任命文书之类的东西,我会提前给你们备好。”

周桐垂着眼,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庶务:

“到时候,你们就算正式挂了‘协理员’的名头,不是黑户了。”

向运虎猛地抬起头。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胡三、刀疤刘、李栓子、陈婆——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震惊、不可置信,以及一种压抑太久、几乎已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感激。

他们这种人,从城南最肮脏的泥土里滚大,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从未奢望过“正经身份”这四个字。

那意味着不再是“需要被清算的地头蛇”。

意味着他们的妻儿老小,可以挺直腰杆走在街上,不怕被指指点点“赌坊老板家的崽子”“丐帮混混的种”。

意味着……他们拼命干了这么久的活,流的汗、熬的夜、受的夹板气,终于,被看见了。

周桐没有看他们的表情。

他只是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在安排明天工地上谁负责运料:

“前提是——城南的事,得尽快办妥,办漂亮。”

他抬眼:

“什么时候能让陛下满意,什么时候你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功臣。到时候该有的赏赐、该给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别乱。”

“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你们确实被离间了,确实人心惶惶了。”

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他们心里:

“这是饵。”

向运虎用力点头。

他不再抖了。

“……还有,”周桐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习以为常的随意,“今天的事,就当是个警告。”

他看也不看他们,踱步向门口:

“我一直都在看着。”

向运虎脊背一凛。

“你们身边的人,”周桐没有回头,“甚至你们想不到的人……”

他顿了顿:

“有些人,你们永远不知道是谁。”

他推开门,迈步出去:

“别小瞧这场官场的角力。”

他的背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们先等一炷香再走。”

“……是。”

身后,五道声音同时响起,低沉,郑重。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刚刚萌芽的、从未有过的……归属。

——

周桐走下楼梯。

老王和小十三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楼梯很窄,很陡,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木板上回响。

牛婆子还站在大堂角落,手里攥着块抹布,佝偻着背,目光躲闪,不敢往这边看。

周桐没惊动她,径直出了茶铺。

外面,冬日下午的阳光稀薄寡淡,风依然冷,却不像茶铺二楼那般压抑得令人喘不上气。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十三落后半步,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

“属下没看到任何人影的踪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那扇窗,属下方才也看了。窗台外侧有半个鞋印,但是……”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老王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认命般的了然:

“你懂什么?”

他斜睨了小十三一眼,揣着手,慢悠悠道:

“少爷又在那儿使诈了。”

小十三脚步一顿,面具下的眼睛转向老王。

老王耸耸肩,下巴朝周桐的背影努了努:

“这把戏,我见过三回了。”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第一回,是在那个黄安那儿的,就是临山城,当时地窖那儿那老家伙待人围我们被杀傻了。”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回,是红城的那位曹县令。”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语气平板:

“第三回,也是红城,就是你被刺伤的那一次,那个好像是个暗卫,不是寻影司的人就是潜光卫的人。”

他摊摊手:

“一招鲜,吃遍天。”

小十三沉默了一瞬。

“……那方才隔壁,”

他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却似乎带了一丝微妙的求知欲,“那积灰上的痕迹,窗台上的鞋印——”

“那是真的。”

周桐头也不回,懒洋洋地接话。

老王刚准备继续嘲讽的嘴,张到一半,卡住了。

“货真价实,有人在那儿蹲过。”

周桐继续往前走,“就是跑得快,没逮着。”

老王:“……”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难得地语塞了。

小十三在面具后眨了眨眼。

“不过那人是不是那边派来的,我不知道。”

周桐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但向运虎他们知道隔壁有人蹲过,就行了。”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艰难道:

“……所以,后半截那什么‘我在演戏诓人’——”

“那是真的啊。”

周桐理所当然道:

“我难道不是一进门就开始演吗?你没配合我?”

老王:“……”

老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

小十三在面具后面,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哦”很短,很轻,但就是透着一股“原来如此”“受教了”“老王也有被绕进去的一天”的微妙意味。

老王觉得自己的血压往上蹿了三寸。

“……下次,”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

“少爷,您能不能跟我和小十三,先定个暗号?”

他掰着手指数:

“比如摸左耳是‘准备动手’,摸右耳是‘准备撤退’,眨两下眼是‘我在说瞎话你们别当真’——”

“暗号啊?”周桐想了想,“好主意。”

他停下脚步,认真道:

“那就这样:我要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就准备配合我演戏。”

老王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就这?”

“对啊。”

“那要是阴天呢?”

“阴天就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老王:“……”

小十三轻轻开口,语气平静:

“那下雨天呢?”

周桐沉吟片刻:“……‘今天雨挺大’。”

老王彻底放弃了。

他仰头望天,冬日的天空灰白,一只寒鸦正从城南破旧的屋脊上空掠过。

他忽然觉得,那只寒鸦,就是他自己。

“……下次,”

他木然道,“您还是直接使眼色吧。”

周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哥俩好似的:

“别这样嘛老王!今天这戏演得多带劲!你看看那些人,吓得脸都白了!效果多好!”

老王嘴角抽搐:

“效果是挺好的,差点把您自己也送进去——您方才那杀心,是真动了对吧?”

周桐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答。

老王也不追问。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了几步。

小十三忽然道:

“那隔壁还有一个空房间,我们要不要回去再搜查一下?”

他的语气依然平板,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若那人还在——”

“哎呀我的十三啊,”

周桐回头看他,表情一言难尽,

“那隔壁是货仓,积灰这么厚,堆的都是些旧箱笼破桌椅,人要是蹲那儿,还没蹲完一盏茶,喷嚏都能打一串。”

他摇摇头:

“谁乐意在那埋伏?我是真服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吧走吧,还有一堆事儿呢。”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瞬间从“心机深沉周县令”切换回“只想摸鱼周大人”:

“赶紧把手头的活儿忙完,元宵节啊,咱们早点收工出去玩!”

他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期盼:

“你天天在这城南灰头土脸地转悠,高兴吗?喜欢这样啊?”

小十三没说话。

周桐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道:

“谁喜欢啊!还不如出去玩呢,对吧?咱们啊——都还是个孩子呢!”

他转向老王,满脸真诚:

“您说是吧,老王?”

老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缓缓道:

“少爷……您别打趣老奴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说实话,老奴……也是个孩子啊。”

周桐愣了一瞬。

然后——

“噗——”

他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老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周桐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拍老王的肩膀:

“老王……哈哈哈……你、你一个五十多的老头子……说自己是孩子……哈哈哈哈!”

老王依然面无表情。

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周桐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行了,走吧。”

他率先迈步,迎着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走向城南那条他几乎每日都要走上一两趟的、如今已初显整洁的主街。

老王跟上去。

小十三也跟上去。

三人的身影,在清冷的风中,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

那间他们并未搜查的、位于茶铺二楼另一侧、被向运虎称为“堆着旧桌椅、死路一条”的狭小杂物间里。

一扇蒙着薄灰的木格窗,极轻、极慢地,推开了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

一只手——戴着极薄的黑色鹿皮手套——从缝隙中探出。

那只手极为小心,动作轻缓如拂尘,将窗扇又推开些许。

然后,一个身影,如同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壁虎,无声无息地从杂物堆与墙壁之间那条几乎不可能藏人的缝隙中,滑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小,穿着灰扑扑的短褐,与寻常城南民夫别无二致。

面容隐在压低帽檐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嘴唇。

他——或者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没有踩到地上那些他早已摸清位置的旧桌椅。

他只是微微侧头,透过那扇门早已被周桐推开、此刻虚掩着的库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极淡,极快。

然后,他伸手,将木格窗无声地推至最大。

翻身。

跃出。

落在茶铺后巷那条堆满杂物、少有人至的死胡同里。

身影如一片枯叶,贴墙疾行数步,没入一道斑驳的侧门。

消失不见。

只有那扇木格窗,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吱呀。

吱呀。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以上为《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第 511 章 第508章 有人 全文。小福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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