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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10500 字 · 约 26 分钟 · 撈屍人

第435章

挂斷電話。

阿璃伸手指向煙架上的那包煙。

若是畫面定格,從女孩指尖畫出一條直線,可以精準地連到那盒煙的中心。

但這世上,不是誰的眼睛都是尺。

尤其是對第一次單獨一個人來小賣部買東西的阿璃來說,她不能像老熟客那樣,直接一句“拿包煙”,張嬸就知道對方抽什麽、自己該拿什麽。

“是這包麽。”

“還是這包?”

“這包是吧,确定?”

女孩沒有算到張嬸會在拿煙時,額外多出這麽多互動環節。

每一次搖頭或點頭,對阿璃而言,都是一輪酷刑。

在她的視野裏,張嬸小賣部就是一隻敞開着的血盆大口。

張嬸以及周圍的這些嬸子們,則是一群狀态各異的邪祟。

女孩知道這不是真的,但她夢裏的場景早就浸潤了現實。

在遇到男孩之前,她習慣于坐在屋内,雙腳踩放在門檻上。

因爲病情已經發展到,她恐懼現實超過夢境,畢竟夢裏的醜惡與扭曲隻是一方天地,但現實,卻是無限大。

“好,給你。”

張嬸終于選中了正确的煙,将它推給了女孩。

阿璃将已經濕了的鈔票,放在櫃台上。

張嬸拿起鈔票,問道:“還要不要點其它的?”

阿璃搖頭。

這次,舒服很多,因爲預案裏有這句問話環節。

張嬸打開鐵盒子,開始找錢。

阿璃看着張嬸找零的動作。

“給你,你數數,看看有沒有多給你,呵呵呵。”

張嬸笑了,周圍的嬸子們也笑了。

這笑聲,在阿璃耳朵裏,像是邪祟們集體施嘲。

阿璃拿過錢,轉身,準備離開。

她剛看了的,找零正好。

這樣就可以跳過站在這裏,把零錢再數一遍的環節。

但這次實踐,也讓她有了新的改進經驗。

下次出門前,可以提前把錢分文不差的數好再握着拿過來,這樣就可以跳過“還要什麽”和“數一數找零”這兩個環節。

然而,張嬸喊住了阿璃。

“來,細丫頭,嬸子請你吃塊糖。”

張嬸拿起一塊糖,遞向阿璃。

小賣部裏的糖果,等級分明。

這種糖,在虎子石頭他們眼裏,堪比仙丹,綽号也叫仙丹。

金色的糖紙包裹,糖塊外頭在嘴裏抿化後,裏面還藏有另一種口味的糖心。

一般隻有家裏條件好的親戚來串門時,孩子們才會裝作腼腆且不知道價錢的樣子拿起這個。

不像城裏的大商店,會貼價格标簽,小賣部裏東西基本都是買賣雙方心知肚明,有時候問個價,也隻是爲了感慨一句:這麽貴,活不起了都!

這讓阿璃很痛苦。

他不會白拿人家的糖,她也不會。

可她又無法開口詢問這多少錢,無論是寫字還是做手勢,都會牽扯出更多讓自己煎熬的過場環節。

“拿着啊,細丫頭,好吃得很,真的。”

張嬸的語氣溫柔,她是真的喜歡這個好看得不像話的小姑娘,對這個小姑娘是個啞巴,她也是無比憐惜。

阿璃知道她是出于好意,但她溫柔的神情,在女孩眼中,似是詛咒呢喃。

“來,拿着,吃,不要錢,請你的。”

對方的熱情,不僅代表自己還得再多出一輪感謝。

阿璃的眼睫毛,開始抑制不住地輕微顫抖。

這時,女孩耳畔響起了先前在話筒裏聽到的話:

“阿璃,下一浪,我帶你一起走。”

她知道自己還沒完全做好準備,還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站在他身邊,但他仍是說出了這樣的話。

阿璃眼睫毛平複,眼眸平靜。

女孩先看向張嬸手裏的糖果,再看向張嬸,搖了搖頭,随後不做絲毫耽擱,轉身離開。

很不客氣,很沒禮貌,甚至在世俗眼裏,這一舉動,還很沒教養。

張嬸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自己找補道:“呵呵,也是,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會蛀牙。”

旁邊嬸子接話道:“我不怕蛀牙,來,給我吃。”

張嬸笑罵道:“死相,孩子的吃食你還想着占便宜。”

回來的路上,阿璃刻意壓制着自己想要加速的腳步,她得走回去,得正常地走,不是畏畏縮縮踉踉跄跄,更不是逃。

村道上,時常有人騎車或步行經過,都向阿璃投來了目光,有的還主動跟阿璃打起招呼,詢問她是哪家的細丫頭。

阿璃目不斜視,很沒禮貌地無視了他們。

她沒得到滿分,但她成功接了電話還按照規矩在小賣部裏進行了消費。

她是一個人走出門,又是一個人走回來的。

沒得到滿分,但及格了。

若是要跟着他出門,那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拖後腿。

李追遠電話裏的那句話,對女孩的影響很大。

很多人在想要做事與改變時,面前都會豎起一堵阻攔你的牆。

這堵牆的名字并不是叫困難與險阻,而是你自己内心深處,渴望一蹴而就的完美。

李追遠說要帶阿璃一起出門走江,不是感性上的沖動,而是理性上的利覆蓋了弊。

這其實是一種折中。

而阿璃,也很快做出了改變,她也開始做出自己的折中。

在女孩的視角裏,前方是少年的背影。

他在前面行走,自己在後面跟随。

出門在外,不可能像在家裏,他會牽着自己的手與自己并排。

前方的人或物,他都會先看見先處理先做出判斷,自己隻需要,跟上他,跟上他,一直跟上他。

前方,少年的背影越來越清晰,阿璃的呼吸越來越平穩,步伐也越來越輕盈。

她現在還是無法接納外面這個世界,但有他在的地方,就能撐起容納自己的空隙。

隻是一個電話,讓兩個人都立刻做出了新的調整,開始雙向奔赴。

柳玉梅站在壩子上,眺望着遠處正往回走的自家孫女。

劉姨站在柳玉梅旁邊,擔憂地把瓜子仁吐出,嘴裏咀嚼着瓜子皮。

原本在前面田裏耕作的秦叔,被柳玉梅喊回來,去屋後田裏鋤草。

因爲他留在前面,會提前與阿璃接近,會辜負自家孫女這一輪主動邁出去的效果。

秦叔倒也沒老老實實地耕地,他拿着鋤頭,身子後傾,躲在房屋牆壁後,探出頭。

這個實誠的漢子,這輩子難得的鬼鬼祟祟。

大家都很期待,也都很激動。

以前在大學時,阿璃有過一次自己出門,買回一罐健力寶的經曆。

但那極具突發性與偶然性,是一次大膽的嘗試,卻不可持續。

這次,是小遠的電話打過來,阿璃主動去接,說明女孩正在主動融入小遠那邊的節奏。

而這,也幾乎明示着未來的發展方向。

柳玉梅沒姓氏血脈偏見,小遠在她眼裏,就是秦柳兩家的孩子、傳承者、家主。

隻是,如果真正擁有秦柳兩家血脈的人,能走上江面,對她而言,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足以向秦柳兩家完成最完美的交代。

女孩走下村道,步入小徑。

劉姨:“阿璃走得很自然,像是以往小遠牽着她走時一樣。”

柳玉梅點了點頭。

劉姨:“如果這樣的話,咱們阿璃是不是可以……”

柳玉梅:“再等等再看看吧,走江不是請客吃飯,我們不要給小遠壓力,而且,小遠隻會比我們更希望,能夠帶着阿璃一起出門走江。”

阿璃回來了。

她站在壩子上,目光依次看向奶奶、劉姨以及屋後探頭探腦的秦叔。

算是打過了一遍招呼。

然後,女孩獨自進了屋,上了樓。

劉姨:“像是變了,又像是沒變,感覺反而更清冷了點。”

柳玉梅笑道:“清冷點好啊,我年輕時,比咱家阿璃更清冷,更目中無人呢。”

劉姨故作委屈道:“您當年可沒像對阿璃這般,寵我和阿力,哎呀,這到底不是親生的,終究是隔了一層。”

柳玉梅沒生氣,反而點了點頭:“因爲我對你們抱有希望。”

阿璃來到二樓少年的房間裏,打開抽屜。

李追遠的錢,大部分都放在譚文彬那裏,手頭上的錢,則都擱這兒。

阿璃将裏面的錢取出,按面值和硬币分類,将這次找回的零錢,也都放了進去。

做完這些後,阿璃将抽屜關閉,寫了一張字條後,拿起放在書桌上的煙,下了樓。

來到壩子上,拉起一根闆凳,坐下。

這一舉動,讓原本已經在喝茶的柳玉梅,有些不明所以。

以往,阿璃是不會長時間停留在壩子上這種公共環境的,尤其是小遠不在家時,她要麽在小遠房間裏要麽在東屋,喜歡獨處。

柳玉梅不禁在想,難道接下來,小遠還要再打電話,阿璃還得出門去小賣部接,所以刻意在這裏做好準備?

阿璃的這一反常舉動,反而讓劉姨和秦叔他們有點不知所措了,劉姨做飯時扭頭瞧着壩子上孤零零坐着的女孩,連菜都忘記該怎麽炒了。

秦叔從田裏回來,去壩子上的井口邊沖腳,這次沖得,束手束腳。

整個家裏的氛圍,顯得有點莫名其妙的壓抑。

李三江回來了。

隔着老遠,瞧見女孩坐在壩子上,他還以爲是自家小遠侯回來了,下意識地步頻加快,但在發現黃色小皮卡不在家時,他就曉得騾子們還沒回來。

剛踏上壩子,女孩站起身。

李三江止住腳步。

女孩向李三江主動走來。

李三江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下意識地将右腳向後回踩半步。

阿璃來到李三江跟前。

李三江有些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問道:

“細丫頭,你這是有啥事兒麽?”

阿璃舉起手,将那包自己費盡“千辛萬苦”買來的煙,遞給李三江。

李三江有些不敢置信,第一時間沒伸手去拿。

阿璃的手,一直舉着。

李三江緩緩伸手,把煙接住,女孩松開手。

女孩将一張紙,對着李三江展開。

“哦哦哦,小遠侯他們明早就回來了,好好好,我曉得了。”

女孩将紙收回,轉身,将自己先前坐的闆凳提起,放回到牆邊,然後進屋上二樓回到房間。

在李追遠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後,女孩閉上眼,開始深呼吸,她的全身,都在輕微的顫栗。

但她很快就又強行睜開眼,明明事後的情緒還未完成平複,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再次起身,走到畫桌旁,拿起筆,蘸着朱砂料,開始畫符。

不能每做一次事後,就要花費那麽久時間來休息,自己得學會克服與安靜。

第一張符,失敗。

畫到一半,符紙自燃。

女孩左手指尖一指,再向邊側一甩,燃燒着的符紙飛離畫桌,化作一團灰燼後緩緩落地。

第二張符,畫成功了,但并不夠完美,符紙效果隻能激發出一半。

女孩指尖再次一甩,符紙飛出,貼到了牆壁上,快速變黑龜裂。

第三張符,女孩圓滿畫出。

放下手中的筆。

阿璃眼裏沒有絲毫喜悅。

少年的每一浪經曆,都會原原本本地對她講述,所以她很清楚江上是何等的兇險。

用兩張廢符的時間,來平複自己的心境,太奢侈,也會拖他的後腿。

阿璃走回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從裏面再次取出錢,目光漸漸堅定。

……

李三江拿着手裏的煙,在壩子上站了很久很久。

這是他平日裏抽的牌子,他現在很想抽一根,再仔細嘗嘗味道。

可手指剛扯到包裝口處,在撕開前,又停住了。

他把煙盒放在鼻下,使勁聞了聞。

然後将這包煙,放進自己胸前口袋裏,輕輕拍了拍。

李三江轉身,看向坐在那裏喝茶的市儈老太太。

“我說啊~咳咳……”

不知怎麽的,聲音裏帶着點顫音。

李三江假借咳嗽,重新調整後,又往柳玉梅那裏走了幾步。

“我說啊……”

柳玉梅擡眼看向李三江:“說什麽?”

李三江像是徹底服軟認輸了一般,歎了口氣:

“唉,我說啊,彩禮你開個價吧。”

……

阿璃下了樓,來到廚房,将一張紙遞給劉姨。

劉姨看着上面的問題,做了回答。

随後,整個下午,阿璃總共出了三趟門。

每次的目标,都是張嬸小賣部。

當第一次破冰成功後,接下來的消融速度,就會很快,少年電話裏的那句話,更是成了最有效的催化劑。

阿璃來到張嬸小賣部,指向一袋鹽。

張嬸把鹽拿給她,阿璃将正對應好的錢放在櫃台上,拿着鹽回去,把鹽交給了劉姨後,她回到二樓,開始畫符。

第一張符報廢,第二張符成功。

阿璃再次下樓,出了門,又一次來到張嬸小賣部,一隻手将錢放在櫃台上,另一隻手指向一瓶風油精。

然後,柳玉梅就收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盒風油精。

這東西,本地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蚊蟲叮咬可塗、頭暈惡心可塗、犯困疲憊可塗。

柳玉梅扭開蓋子,把小玻璃瓶放鼻下一聞,先是熏得她皺眉,随後往指尖倒了點,塗抹眉心。

嘿,别說,還真挺有用,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

回到二樓房間裏的阿璃開始畫符。

第一張符沒有報廢,但隻能發揮出百分之五十的效果。

阿璃又拿着錢下了樓。

黃昏時從地裏剛回來的秦叔,收到了自己的禮物。

一瓶醬油。

……

清晨,下着小雨。

東屋卧房的燈亮起。

阿璃坐在梳妝台前,柳玉梅在給她梳頭發。

昨天,阿璃出了四趟門,去小賣部買東西。

柳玉梅很開心,鏡子裏的自己,嘴角也是帶着笑意。

雖然别人家小孩,很小就會嘗試學習買東西了,但她知道,這對自家阿璃而言,意味着什麽。

這種改變,讓柳玉梅覺得,像是有一股力量,推着自己孫女在大步向前,更快地實現轉變。

今天,柳玉梅給阿璃準備了一套白裙,她自己設計的,偏修身,上有青竹紋。

梳妝完畢。

阿璃站起身,推開門,站在門檻後。

女孩先向右看了看二樓房間,又向左側看了看壩子外。

她邁開步子,朝着壩子外走去。

“阿璃。”

女孩停下身形,轉身,看向奶奶。

“你是要去接小遠麽?”

女孩點了點頭。

“那帶把傘吧。”

柳玉梅将一把油紙傘遞了過來。

女孩接過來,将傘撐開。

“去吧。”

女孩走入雨中。

西屋,劉姨将房門打開。

“我去看看?”

昨日,阿璃去小賣部,大家是知道她要去哪裏的。

就是以前去接小遠放學,也是潤生騎着三輪車載着她去。

柳玉梅搖了搖頭:

“不準跟着,也不準去看着,她姓秦,身上更是流着柳家的血。當她決定往外走時,我們這些做長輩的,絕對不能成爲拖累。”

劉姨将房門關閉。

坐在床邊的秦叔說道:“我都說了,不用問,主母肯定不會同意的。”

劉姨:“主母心裏比誰都緊張。”

秦叔:“這當然。”

劉姨:“問了後,就不好意思再說我了。”

秦叔疑惑:“什麽意思?”

劉姨:“我要去準備做飯了。”

秦叔:“這麽早?”

劉姨:“小遠他們今早回來,得多準備些。”

秦叔:“那我去地裏看看。”

西屋門再次被打開。

劉姨去了廚房,秦叔站到牆邊,邊估摸着雨勢邊挑選着農具。

柳玉梅的呵斥聲傳來:

“下點雨就磨工夫,我看你現在真是懶到沒邊了。”

秦叔趕忙拿起一件農具,小跑着下了壩子。

現在,他懂阿婷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

黃色小皮卡駛入石南鎮地界,過了史家橋,林書友就邊減速邊小聲道:

“小遠哥?”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李追遠,目光向前方看去。

遠處拐入思源村的村道口,站着一個女孩。

女孩一身竹青紋白裙,撐着一把黛青色油紙傘,站在這初晨秋雨中。

譚文彬把頭探出窗外,左手搭在左眼處,眨了一下眼。

“咔嚓!”

有些人拍照,需要搭配天與景;而有些人,環境因她的存在而唯美。

不用擺造型,不需要矯揉造作,連一丁點刻意都不存在,她隻是站在那裏,就成就了這一瞬的空靈。

李追遠:“停下吧,你們先回家,我走回去。”

林書友将車停下。

李追遠打開車門,正下車時,站在村道口的女孩就主動打着傘,小跑着向他走來,生怕他淋了雨。

少年笑了笑,擡頭望天,伸手揮了揮,這雨,就從他頭頂分開,向兩側避讓。

女孩停下腳步,站在那裏,嘴角含笑。

沒急着上前,不是因爲他現在淋不到雨了,而是想給他更多時間來炫耀。

李追遠向女孩走來,身上的衣服,哪怕是發絲,也沒濕上絲毫。

每一步落下前,腳下的積水就會柔和地向四周散開,行進時沒有濺起丁點水花。

大烏龜的饋贈,幫李追遠擴充了蓄水池;

高句麗墓的天師遺産,幫李追遠實現了水質的蛻變。

風水之法可以輕松辦到少年現在的效果,這不難。

難的是,持續這般之久,以及這種不用掐印念咒的生活間寫意呈現。

柳奶奶以前下雨時,懶得撐傘,也這樣過。

區别在于,柳奶奶這是金玉其外,李追遠還得加個敗絮其中。

不過,以後面對陌生的對手時,來這一手,自己或站或坐或圍爐煮茶,都能極好地迷惑對方。

當然,這一招,也能拿來面對自己親近熟悉的人。

李追遠走到女孩面前,伸手抓住女孩手裏的傘柄,接過傘後,再将它挪開。

很快,這場雨,在二人面前,一下子就懂得了分寸感。

李追遠将傘收起,握在左手,右手牽起女孩的手。

在風雨裏站了這麽久,手很涼。

女孩像是做錯事般,微微低下頭。

李追遠将油紙傘立在地上,把左手騰出來牽住女孩另一隻手,放在自己手心捂着。

“村道口這塊地太爺已經承包了,我讓太爺在這兒蓋座供路人休息的涼亭吧。”

女孩擡頭看着少年,笑了。

黃色小皮卡,先一步行駛過去。

林書友回頭,通過後車窗看向後方,感慨道:

“彬哥,我真覺得自己像是在看電視。”

譚文彬:“你得先讓制片方請得起這樣的演員。”

林書友:“還有特效呢。”

說着,林書友在心裏對童子問道:

“你能不能做到這個?”

“和誰?”

“和陳琳。”

“可以,我能做得更厲害。”

“真的?”

“疾風驟雨!”

林書友繼續專注開車。

童子繼續聒噪:“喂喂喂,疾風驟雨豈不是更好,大家衣服都濕了,也都冷了,那就會找個地方避雨,然後抱在一起取暖,下一步就……”

林書友:“你就是辦不到罷了,故意開玩笑。”

童子:“是你先問我做不做得到的,這玩笑,是你先開的。”

黃色小皮卡開到了家裏壩子上。

李三江還沒醒,仍在睡覺。

大家下車後,紛紛跟柳玉梅和劉姨打招呼。

譚文彬:“小遠哥和阿璃,在後面一起走回來。”

柳玉梅點點頭:“嗯。”

劉姨:“早飯都做好了,外面下着雨,你們自己端屋裏吃。”

連續高強度趕路,大家确實都餓了,一窩蜂地進了廚房。

劉姨走到柳玉梅身邊,順着主母目光看去,前方村道上,少年與少女牽着手,在雨簾中行進。

雖然都很年輕,年紀還小,但一個端莊婉約,另一個則已被江上的風,吹出了棱角。

少年時而伸手,抓起前方的雨水,捏出一個個動物,拍出一幅幅畫面,女孩都在認真做着欣賞。

劉姨抿了抿嘴唇,從兜裏掏出今早自己親自炒好的瓜子,盡情嗑了起來。

這瓜子,似是永遠都嗑不膩,總有新花樣新口味。

嗑着嗑着,劉姨目光落在了遠處地頭上,正在幹農活的秦叔身上。

這位,昨晚還在問自己,主母給自己介紹對象了沒有。

自己說介紹了。

他說,那得好好選,不要着急,這是一輩子的事。

劉姨:“人比人,真是氣死個人,咱們家阿璃,從小都是吃的細糠。”

相較起來,自個兒啃的就是木頭,都快給自己啃成啄木鳥了。

柳玉梅:“老狗當年,就會一拳對着前面河面砸過去,把河流轟斷,然後扭頭問我厲不厲害。”

劉姨:“這真不怪老爺……”

柳玉梅:“是不怪他,我不是說過麽,他們秦家人練秦氏觀蛟法,最喜歡先在腦門兒上開氣門,大概是因爲都有個‘門兒’,圖個方便。”

劉姨:“主母,我的意思是,您就算想讓老爺來對你這樣,老爺在這個年紀他也辦不到吧?”

柳玉梅:“這倒也是。”

前方,李追遠與阿璃牽着手越走越近。

明明是天空灰沉沉之下的陰雨綿綿,卻像是有兩道光,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柳玉梅:

“還是年輕好啊,人呐,就得趁年輕。”

……

李三江醒了,從樓上走下來。

看見一樓廳屋裏,衆騾盈朝。

“哈哈哈,回來了,都回來了吧!”

再一瞧,大家夥都在猛吃,旁邊的湯面、馄饨碗,壘得老高,他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吃,到家了就放開了吃,外頭的東西哪有家裏好,不夠的話讓你們劉姨再給你們做。”

主要是剛受過傷,衆人還處于恢複期,這會兒自然不是壓低代謝的時候。

“嘿,小遠侯,你咋不吃呢?”

李追遠還沒回答,阿璃就端着一碗紅糖卧雞蛋過來了。

這次,雞蛋不多,紅糖也少,香味卻更濃郁。

在阿璃期盼的目光下,李追遠嘗了一口,是一股恰到好處的鮮甜。

“好吃。”

阿璃近期應該是跟劉姨學過。

李追遠很慶幸,慶幸阿璃的廚藝和自己畫符,不屬于一個“天缺”賽道。

柳玉梅心裏也是舒了口氣,她是真怕自己孫女給秦柳兩家的未來龍王喂出個糖尿病。

李三江把粥放涼,先夾着煙,欣賞着大家夥吃飯。

李追遠飯量正常,吃完一碗後也就停下了。

“小遠侯,這次出去得久,累壞了吧?”

“有一點,但跟着老師和師兄們,學了很多東西。”

“你老師是好的,願意教你,遇到個好老師不容易。不像有的老師,整天就想着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真東西也不教,全靠徒弟自個兒領悟,把徒弟留自己鋪子上,工資也不發,還指望徒弟給自己幹活兒掙錢。

要是遇到那種老師,那才叫真的倒黴呢。”

李追遠笑了笑。

“那小遠侯你接下來要休息吧,好好睡一覺。”

“回來時在車上睡飽了,現在不困,剛路過鎮上時,看見牆上貼了海報,有部新電影要上,我待會兒打算去電影院裏看。”

“上午就去?”

“嗯,上午人少。”

“你們都去?”

“就我和阿璃去。”

吃過早飯,李追遠上樓洗了個澡,換上身幹淨衣服,與阿璃牽手下樓。

靠在棺材上的林書友擡手道:

“小遠哥,潤生去西亭山大爺那了,我開車送你們去電影院吧。”

石南鎮上雖然挂了宣傳海報,但石南鎮上沒電影院,除了錄像廳和露天放映的那種,想看新上映的電影,隻能去石港鎮上的電影院。

譚文彬:“阿友,家裏燈泡壞了,你可不能走。”

林書友:“換個燈泡嘛,小事兒,一會兒就成。”

譚文彬:“不,是家裏沒新燈泡了,得留你在家裏發光照明。”

“哦。”林書友撓撓頭,明悟過來,“那我把家裏道場修一修吧。”

譚文彬:“你修好了,外隊來了該拿什麽展示誠意?”

“也是。”

林書友身子往後一仰,躺進棺材裏,睡覺。

李追遠将家裏另一輛三輪車推出來,等阿璃坐上去後,他騎着三輪車駛下壩子。

下雨天且是上午的電影院,門可羅雀。

售票處甚至沒有人,檢票口人也不在,好在放電影的人在,裏面傳來電影開頭的特有音調。

李追遠沒想逃票,可眼看着電影就要開場了,隻能先走了進去。

除了自己二人,沒第三個觀衆。

李追遠選了個中間位置坐了下來,伴随着電影的開始,他一邊看電影一邊對身邊的女孩講述自己上一浪的經曆。

台下的故事剛講完,台上的故事也正好放完。

嗯,電影挺難看的。

愛情主題,男女主在全片裏相愛相殺、反複誤會、家族反對、曆經蹉跎……最後終成眷屬。

這電影能激發出年輕男女對愛情的向往。

但李追遠和阿璃卻無法對此形成共鳴,隻覺得,挺累的。

李追遠與阿璃走出電影院,售票窗口有人了,少年打算去補票。

窗口内燙着波浪卷的阿姨,聽到補票要求後,都笑了。

擡額示意他們直接走,不用補票。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遠處還挂上了一道彩虹。

“阿璃,我們去吃炸串吧。”

距離學生中午放學還有一點時間,外面的炸串老闆們肯定已經準備就緒,這會兒去吃正合适。

二人走下電影院台階,來到停三輪車的地方。

三輪車不見了,被偷了。

李追遠沒忘記上鎖。

也因此,除了三輪車被偷外,他還搭上了一把鎖。

對此,李追遠沒有生氣,反而有點高興。

他是做出了下一浪帶阿璃一起走江的抉擇,但不是說做了抉擇後就萬事大吉了。

該準備的,該摸底的,還是得做的,自己得看看阿璃,如今具體能做到哪一步,這樣走江時才能做好規劃與安排。

李追遠拿出紫金羅盤,惡蛟釋出,按照李追遠的心意,開始推算被盜三輪車的蹤迹。

偷三輪車的賊,估計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現在正享受着何等高規格待遇。

很快,位置推算出來了。

惡蛟飛出,想要去親自解決那毛賊。

“咚!”

李追遠一記毛栗子,給急于表現的惡蛟敲了回去。

阿璃伸手,去拿羅盤。

雖然昨天才學會自己去小賣部買東西,今天就要去找回失物,難度跨度有點大。

但再難的事,隻要不斷做折中,都能變得很簡單。

李追遠把羅盤給了阿璃,讓她拿着指路,不過,他可不敢讓阿璃一個人去。

不是擔心阿璃會出什麽意外,而是擔心那小偷的意外會有點重。

距離不遠,走過去正合适。

中途還恰好經過了炸串攤,李追遠在攤位前停下來,點了不少炸串,淋上甜辣醬,用袋子打包,與阿璃邊走邊吃。

點得有點多了,到了位置也沒吃完。

位置在一處棉紡廠的廠房裏,廠子已經倒閉了,裏面是空的。

李追遠看見了自己的三輪車,就停在這間廠房大門裏頭。

對方是個慣偷,因爲自己的鎖不是被暴力砸剪,而是被用技巧開下來的,不影響二次使用,這會兒就挂在車把手上。

不過,廠房裏沒有人。

應該是電影剛開場沒多久就被偷的,這會兒小偷又離開了。

走進去,發現空蕩蕩的廠房裏,有一處區域,擺着兩張破沙發,沙發周圍擺滿了飲料罐和酒瓶以及一地煙頭。

廠房後門處有一張生鏽的長闆凳,李追遠帶着阿璃坐到那裏,打算把剩下的炸串先吃完。

吃着吃着,有人回來了。

是兩個人。

因爲後門位置有遮蔽,除非特意繞出來查看,否則從前頭進來根本就不知道那裏還坐着人。

倆小偷聽聲音,大概都在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之所以一下子就能确認他們小偷的身份,是因爲他們一進來就很激動地進行着對話:

“你看看,我說的吧,肯定能成,這不就成了麽,呵呵,這麽多錢,咱們分了後,夠咱們潇灑好一陣子了。”

“你還好意思說呢,要不是你大早上的跑出去閑逛,我爲了等你回來,等了這麽久,差點就沒趕上這一趟的活兒。”

“我又不是沒收獲……”

“就一輛破三輪車,也算收獲?拿去賣了才幾個錢,真就因爲你耽擱了大事兒,你不曉得我爲了今天這一單,在醫院裏摸排盯了多少天?”

“行行行,我錯了,我錯了,行了吧,我下次不亂跑了。”

“呵呵,還好,錢到手了。我跟你說,我觀察了這女的好幾天了,她女兒在醫院裏手術住院,前幾天一直在繳費處求情,說醫療費想先欠着,家裏已經在去借了,三天後一定把錢借到,馬上就把以前欠的一并都給還上。”

“你怎麽知道她今天上午一定會帶着錢過來繳款?萬一她賴賬呢?”

“這不會,衛生院的醫生那邊自己墊錢,已經幫她把女兒的手術做好了,她要是想賴賬,早就可以抱着自己女兒跑了,壓根就不用去求情。

去求情,說明她真想還,也肯定會還,說話是算數的。”

“嘿嘿,哥,你看人真準。”

“那是。”

“你讓我穿偷來的白大褂撞她,這一招也是真高明。”

“沒你裝醫生撞那一下,我有機會下手麽?她那會兒把這包抱着死死的。”

“哥,你快數數,這裏頭有多少,我看着鼓鼓囊囊的。”

接下來是打開拉鏈的聲音。

“媽的,哥,這全是零錢小票子,塞得這麽鼓,我還以爲有多少呢,唉,白高興一場。”

“這些小票子加起來也不少了,不知道得賣多少輛你那種三輪車才能掙出來。”

“那倒也是,也夠咱們花銷挺久的了。哥,你趕緊去進點貨,我最近瘾上來了,有點難受,今早就是睡不着,又斷了貨,這才跑出去閑逛的,甯願在外頭淋點雨也好過身上有螞蟻在爬。”

“行,我過會兒就去。”

“還是哥你好,這樣吧,哥,以後我就天天陪你去衛生院盯人,我發現了,還是那兒拿錢快。”

“不能再去鎮上衛生院了,得換個地方,我們上次剛把别人救老娘的錢給偷了,今兒個又偷了一個,怕是接下來這些天衛生院裏,都會有便衣待着。

咱換個地方,去市裏,去市裏的兒童醫院,那些當爹媽的給孩子繳款,都會預備更多的錢,人也會更慌亂,這種的才好下手、活兒肥。”

廠房後面的長椅上,李追遠和阿璃将炸串吃完,少年拿出紙巾,先給阿璃擦了擦嘴角,又仔細給她擦了擦手。

把紙巾折疊後,又給自己随便擦了擦。

阿璃看向少年。

李追遠點點頭,道:

“去吧,不用想那麽多。”

阿璃站起身,向廠房走去。

少年的聲音自後方再度響起。

聽到這句話後,女孩眼裏再無一絲雜念,整個人也徹底放松下來,一縷縷風自無形中被牽扯到女孩身邊,化作蛟形環繞。

“簡單點,把他們當邪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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