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一定是他克的

正值盛夏末，此时天刚蒙蒙亮，在官驿外缩头缩脑睡一觉倒不至于受寒。

但浑身僵硬，又困又饿又热，还得时时担惊受怕明日会不会轮着自己。

听福鸿这么一说，县官们直接将饼往怀里一揣，急吼吼起身往四处打量。

官驿外的街道除了太子亲兵，只剩这一堆堪称狼狈的县官。

若有人见着自家仆役仍候在河对岸，霎时喜上眉梢，直接招手冲仆役扬声呼唤，将手底下的师爷或是某个账房、甚至学堂的学子一同带来。

若没见着仆役的人就冲对岸瞧热闹的百姓高声呼喊，用身上的碎银换他们帮忙递个消息，

昭陵府城的百姓何时见过这群鼻孔朝天的也有低声下气求人的一天。

有人故意装听不清、听不见。

只瞧着河对岸一群猴子急得攀着河柳上蹿下跳，大声嚷嚷，直蹦老高，一时间笑声此起彼伏。

短短一日，就有十几个县官欢欢喜喜被放回家。

盛泽玉望着案前简洁明了、直戳要害的治水策略，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这人还是得逼上一逼。

为官者不怕有野心，怕的是庸碌胆怯，占着位置不做实事。

什么时候计策够了，计策有没有用，谁的计策有用都是他说了算。

到时候计策有了，该死的人也死了，能人也上位了，江南盘根错节的关系也被搅乱。

盛泽玉一高兴就想来口酒，瞧见一旁的福鸿忽然想起之前在轿辇中往街上的随意一瞥，脸色又霎时沉下去。

“福鸿，让程惜川把他儿子程博仁叫来，我有话问他。”

……

平澜王家，其乐融融。

王衡也在此行朝廷赈灾队伍中，作为王允山最看重的孙儿，一进家门可谓众星拱月，上上下下无不嘘寒问暖。

堂中坐着王留善及其正妻柳氏，王松全以及一些王家旁支的亲戚。

王衡笑着朝众人一一见礼，没见着他最想见的人，掩下眼底失落最后才看向端坐上首的老者。

发如霜雪，手拄拐杖，眼睑微垂似有倦意，静坐在那儿像尊壁画上的人像。

“谨之见过祖父，不知祖父身体可还康健。”

老者已有些耳背，过了两息才缓缓抬眸打量，

玉树临风、英姿磊落，几月不见，瞧着稳重许多。

浑浊的双眸中露出满意之色，语速极缓：“好，好，都好，舟车劳顿，既回家就先去歇着吧。”

一家人聚得快，散得也快。

王衡急着去寻王松妍报喜，并未久留。

堂中只剩王留善和王允山二人，王留善直接走到王允山身侧，贴耳道：“祖父，近日陆、程两家处置族中大批手脚不干净的人，关进牢里的少说也有十几个，一反常态，我想约莫和太子亲临江南有关，您看我们……”

“你自己决定就好。”

王允山喘了两口粗气，抬手时拐杖发出两声笃笃响，立刻有侍从上前搀扶着他起身。

柳氏一直等在堂外，王留善跟在王允山身后相继而出，见王允山走远立刻激动地迎上去小声道：“老祖宗是不是打算把家主之位传给你。”

王留善抿唇不语，脑子里正盘算着程、陆两家异常举动根本没注意柳氏说什么，于是随意敷衍两句：“我还要去找谨之，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王留善拧眉匆匆离去，浑然不顾柳氏瞬间垮下的脸。

“谨之，谨之，什么都是都是谨之！自己没个一儿半女倒替别人操心！”

王留善脚步一顿，没理她接着走，柳氏不依不饶追上：“这些年你替他爹收拾多少烂摊子了，王衡倒是在鹤鸣书院一躲躲得痛快，如今又任职翰林，御前侍奉，鹏程万里！”

“你家老祖宗素日什么都不管，又不肯彻底放权，遇上王松全的事就头不晕眼不花，浑身都有劲了。你哥在京城被林家欺负得妻离子散也没见他老人家吭一声，王衡打京城回来老祖宗问也不问一句公爹是否安好。”

柳氏越说眼眶越红，直接跨步拦在王留善身前不让他走：“王松全什么都不用做，有钱有儿子有人替他兜底，凭什么！什么好处都叫你那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二叔得了，你看看谁家长房做成我们这副窝囊样！”

“那我能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

王留善也被说得窜上火气：“你当我就想烂在这平澜王家吗！”

谁年少时没有抱负，谁不想建功立业，偏偏他们这房子嗣不丰，连唯一的侄儿王渊也死于王、林两家争斗，偏偏子嗣丰的又不争气。

柳氏被吼得掉下两滴泪，她咬唇道：“就，就不能分家吗？富贵又如何，这憋屈日子我是一日也过不下去了。”

“这些年我们吃了多少汤药，给你纳了多少妾，大夫皆说我们身体康健，不可能怀不上孩子。”说着柳氏眼底染上一抹厉色：“你二叔却隔两年就生一个，若不是老了折腾不动，指不定还得往家带。”

“一定，一定是他克的。”柳氏拽着王留善衣袖，近乎哀求：“我们离开王家离开平澜吧，你聪明有主意，何必被这一大家子拖累。”

触及妻子惶然无助的眼神，王留善神色也软了下来，半揽着人温声安抚：“今年赏珠宴和老祖宗八十寿辰一同开宴，太子又亲临江南，我正忙不过来，此事容后再议。”

恰在此时，王留善派去昭陵打探消息的人跑了回来，告知李庆被太子当场斩杀于官驿前的消息，同时余蒙也被唤进议事堂一直未出。

王留善忽然有些头疼，柳氏观他面色不佳连忙把人搀回正堂坐下。

他看得分明，端午一事实乃两败俱伤。

父亲此举即便把林家拉下马，祸及皇后，牵连两位殿下，不仅落不着好反倒惹人记恨。

早在太子亲临江南的消息传出，父亲便送来消息，嘱咐他务必约束家中族人，绝不能给太子留下任何把柄。

他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整理一遍家中族产，该烧的烧，该杀的杀，不留丁点痕迹。

王衡也是父亲专门塞进赈灾队伍，若太子有异动他们也好提前应对。

但王衡刚抵家时他就问过，说他们一路赶往江南，途中只在刚下船菱川地界歇了一夜，并无异样。

多年处理族中事务，他笃定太子没有由头冲王家下手，更何况当年老祖宗几乎将王家大半身家给了先帝，也因此换来父亲的相位和一块青玉令。

除非太子愿留下个嗜血残暴、薄情寡恩的名声，日后还有谁敢辅佐他。

但程、陆两家与太子并无纠葛，为何行动如此迅速，尤其程惜川，一介武夫怎会如此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