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最后摊牌

暮色四合，咸阳城华灯初上。李明独自坐在书房中，案几上摊开的竹简映着跳动的烛光。老忠轻手轻脚地添了灯油，欲言又止。

“都准备好了？”李明头也不抬地问道。

“云娘昨夜带回了最后一份账册，新阳公子已经确认过连弩图纸的下落。”老忠压低声音，“只是...相府今日增派了护卫，怕是已经有所察觉。”

李明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划过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些数字记录着吕不韦这些年来如何通过盐铁专营、边市贸易、钱庄借贷，将秦国命脉牢牢握在手中。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与六国往来的密信，足以证明这位权相早已将个人权势置于国家利益之上。

“备车吧。”李明起身，整了整衣冠，“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老忠担忧地望着他：“要不要多带几个护卫？相府如今...”

“不必。”李明打断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若是吕相真要取我性命，带再多护卫也是徒劳。今夜，赌的是他最后的那点理智。”

相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尽管朝中风云变幻，这里依然是咸阳最繁华的所在。门客们锦衣华服，谈笑风生，仿佛丝毫不知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李明刚下车，相府总管便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李太师安好。相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穿过重重回廊，李明注意到暗处隐约可见的身影——那是吕不韦蓄养的死士。他不动声色地抚过袖中的密信，继续稳步向前。

书房内，吕不韦正临窗而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明公来了。”

“相爷。”李明躬身行礼。

吕不韦指了指案几对面的坐席，自己先坐了下来。案上摆着两盏清茶，氤氲的热气在烛光中袅袅升起。

“听说最近明公颇为忙碌。”吕不韦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又是整顿吏治，又是清查账目，倒是让老夫想起当年商君变法时的光景。”

李明直视着对方：“相爷既然知晓，想必也明白在下今日为何而来。”

吕不韦笑容不变，从案几下取出一卷帛书推了过来：“明公不妨先看看这个。”

李明展开帛书，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一份地契，上面清楚地写着洛阳附近万亩良田，以及三处庄园。

“明公为秦国操劳半生，也该为子孙后代考虑考虑了。”吕不韦语气平和，“这些产业，足够保你李家十代富贵。若是嫌少，巴蜀的盐井、关中的铁矿，随你挑选。”

李明将地契推了回去：“相爷厚爱，李明愧不敢受。”

“是嫌少，还是不愿意收？”吕不韦终于收起了笑容，“明公，你我都明白，如今朝中局势，非友即敌。你与老夫共事多年，何必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李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轻轻放在案上：“这是去岁边军饷银的账目。相爷门下的钱庄，先后扣下军饷三十万两，以致边关将士冬衣不备，粮草不济。”

又取出一卷：“这是郑国渠修缮款项的去向。相府管家从中贪墨二十万两，以致工程质量低劣，去岁汛期决堤，淹没良田千顷。”

再取一卷：“这是官营工坊的产出记录。新宇改良的连弩图纸被窃后，相爷名下的私坊便开始仿制，以次充好，高价售与军方。”

吕不韦面色渐沉，却仍保持着风度：“证据倒是齐全。不过明公应该明白，这些事，朝中哪个公卿没有沾染？便是你李明，难道就清白如纸？”

“李明不敢自称清白，但至少守住了一条底线。”李明直视着吕不韦，“不曾通敌叛国，不曾危害社稷。”

这句话让吕不韦终于变色。李明趁机取出最后几卷竹简：“这些是相爷与赵国、楚国往来的密信抄本。其中涉及军情泄露、边境布防，甚至...策划延迟大王冠礼。”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吕不韦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摇曳的灯影。

“明公可知，为何老夫要这么做？”他背对着李明，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秦国强盛了，可这强盛之下，是多少人的心血？商鞅变法，孝公图强，惠文王开疆拓土...可最后，这江山是谁的江山？”

他转过身，眼中锐光乍现：“是嬴氏的江山！我们这些外姓之臣，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一旦鸟尽，自然弓藏。”

“相爷错了。”李明也站起身，“这江山，是秦人的江山。你我为臣，食的是秦禄，护的是秦民。若只因不是嬴姓，便视国家为仇寇，与六国那些只顾私利的贵族何异？”

吕不韦冷笑一声：“好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辞！既然如此，明公为何不直接将证据呈给大王，反倒来与老夫废话？”

“因为我还记得，当年相爷举荐我任左庶长时的知遇之恩。”李明语气诚恳，“也因为我相信，相爷心中尚有对秦国的半分情谊。主动认罪，交出权柄，尚可保全性命，安度晚年。若是一意孤行...”

“如何？”吕不韦挑眉。

“相爷应该明白，大王已经成年，亲政在即。这些证据一旦公开，就不是罢官去职这么简单了。”李明目光如炬，“通敌叛国，可是死罪。”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吕不韦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门边：“怎么回事？”

管家推门而入，面色惊慌：“相爷，外面...外面被禁军围住了！”

吕不韦猛地回头看向李明：“你！”

“非我所为。”李明摇头，“看来，大王已经等不及了。”

吕不韦跌坐回案前，良久，发出一声长叹：“好个嬴政...好个秦王...”

李明将那些竹简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上：“这些证据，我暂且留下。相爷有一夜的时间考虑。明日早朝，若是相爷主动请辞，这些罪证便不会公之于众。若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走到门边，李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相国，此刻仿佛老了十岁，烛光下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相爷保重。”

走出相府，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咸阳街头依旧繁华，小贩的叫卖声、酒肆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这个时代特有的生机。

老忠迎了上来，见李明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回府吧。”李明登上马车，最后望了一眼相府高耸的门楼。

今夜之后，秦国的天，要变了。